随后,老头子顺着城外的小路往破庙走。
越靠近庙门,心里却越发不宁静。
那一万两的赌约像只小猫爪,在他心尖上轻轻挠着。
可刚走到破庙门口,他脸上的笑容突然淡了些。
庙门虚掩,月光从门缝漏进去,照出里面一个挺拔的人影。
那人衣摆墨色,上面绣着的细密纹路在暗处泛着星辉般的光泽,好似缀着点点星辰。
老头子顿了顿,走进破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说今日手气怎么这般背,连输十几把,原来是有人在这儿等着,扰了我的运势。”
那人闻声转过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目清秀,神色恭谨,见了老头子连忙拱手。
“师叔!若是弟子在此等侯,惹得师叔不喜,弟子这就赔罪。”
老头子摆摆手,径直走向角落的草堆,把空布包往上一扔。
“你那点赔罪的钱,还不够我押一把的,免了吧。”
说着,他便往草堆上坐,熟练地把草堆扒拉平整,给自己弄了个舒服的位置。
年轻人依旧垂手侍立,姿态谦卑。
老头子靠在草堆上,斜眼打量他:“今天又是来劝我回去的?要我说,你们若真有诚意,怎么次次都派你个晚辈来?还是说,他觉得派个毛头小子,就能把我劝回去?”
年轻人摇头道:“师叔误会了,今日弟子来,倒不是为了劝师叔回楼。”
“哦?”老头子坐直了些,“那你们是闲得没事干,特意来陪我这老东西聊天?还是说,楼主又算到什么了,让你过来通风报信?”
“楼主命我们在此等侯,说是师叔不日便会归楼,让我们早做准备,免得届时忙乱。”
老头子嗤笑一声:“他说啥就是啥?真当自己的推演之术圆满无缺,能算出天下所有事了?我偏不回去,就喜欢在这破庙里赌钱,他还能把我绑回去不成?”
“弟子等人自然不会轻信他人之言,即便那是楼主,只是……弟子的推演之术,远不及楼主精妙,这些年楼主所算之事,从未有过差错,由不得我们不信,况且……”
他顿了顿:“今日所见,也让弟子对楼主所言信了几分。”
“恩?”老头子这下是真的好奇了,彻底坐直身子,盯着年轻人,“此话何意?”
年轻人说道:“师叔可知道,今日与您对赌的那位,究竟是何来历?”
老头子眼睛瞬间亮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快说说!这人看着出手阔绰,随手就扔给我一袋子银子,他是否真的能拿出一万两银子?可别是哄我这老东西玩的,到时候输了不认帐,我可没地方说理去!”
年轻人怔了怔,无奈笑道:“师叔放心,一万两白银对那位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您倒是喊少了。”
“我就知道!”老头子一拍大腿,“当时该再加点。”
年轻人轻叹一声,继续道:“此人来历不明,只知道他这几年在祥州一地多番布局,先是暗中扶持掌控了一个遍布南北的大商户,拢断了祥州的生意来,又让祥州江湖,隐有崛起之势,其能力、眼光,都非同一般。”
老头子听着,却依旧漫不经心:“不过话说回来,一万两也不错了,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赢更多。”
年轻人见他满脑子都是银子和赌,继续说道:“此人所谋所图,至今未曾失手,此外,他身边还跟着一人,乃是十几年前以掌法闻名江湖的铁掌判官,后隐居蜀地,不再过问江湖事,却被这位派人请了出来,甘愿做他的护卫。
“至于请动的方法,便是帮其解决了心中遗撼,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此事我们也是在几年前才知晓。
“而他身边,像铁掌判官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其中有几人,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后来因各种原因隐退,却都心甘情愿跟着那位,至于他们所求为何,我们至今都不知道,只知道那位总能帮他们达成心愿。”
话音落下,见老头子眼神飘忽,象是在思索什么。
年轻人又说道:“师叔若准备妥当,可随时唤我等。”
随后。
默默一揖,悄然退出破庙。
……
年轻人退出破庙后,便沿着城外的小路往东南方向走。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片大地,只有几颗星星在厚重的云层后隐约闪铄,洒下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行了片刻,他便在前方的岔路口看到一辆马车停在树荫下。
年轻人驻足躬身:“师傅。”
车帘纹丝不动,只传出一道沉厚嗓音:“走吧。”
“是。”年轻人应了一声,拿起缰绳轻抖,马车便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只馀细微的轱辘声,很快便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里,朝着远方的山峦驶去。
行出一盏茶的光景。
年轻人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尤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师傅,此次师叔……当真会输么?”
车厢内静默半晌,那道低沉嗓音方才再度响起:“天象如棋,看似有局,实则无常,输赢二字,从来不是单凭术法便能定夺的。”
年轻人眉头微蹙:“可那人如何能赢?师叔的观星造诣虽不及楼主,却已冠绝当世,世间难不成还有比我们摘星楼更厉害的观星之术?”
“自然没有。”马车内的人语气笃定,“摘星楼的观星术,放眼天下,无人能及。”
“这倒是让弟子更不明白了。”年轻人低声道,语气里满是困惑,“既然我摘星楼观星术无人能及,师叔为何会有输的可能?难道那人能凭一己之力,逆天改命,改变星象运行?”
夜风掠过车帘,带来片刻沉寂。
良久,一声轻叹自车内飘出:“想不明白就对了,天地万事万物如流云聚散,岂能尽在掌握?”
年轻人闻言,便不再说话,陷入了沉默。
他自幼在摘星楼长大,听着摘星楼能算尽天下事的说法长大,楼里的长辈也总说,只要术法足够精湛,便能洞悉一切变量,掌控一切未知。
他清楚地记得那段往事,当年师叔与楼主立下赌誓。
若他日再为人推演星象,或是在星象一道上败于外人,便须重返摘星楼,重掌观星台。
可这些年,他看着楼主为了劝师叔回楼,多次推演,耗尽心血,却始终未能如愿。
如今看着师叔与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赌奔星时辰,无论胜负,都意味着这世上存在着摘星楼无法掌控的变量。
他忽然觉得,摘星楼可算尽天下事这句话,好象也没那么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