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十七年冬,这场星落如瀑的异象,自十一月十六日夜后,便如巨石入水,在天下间激起千层浪。
民间百姓对此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有人说这是仙人洒下的祥瑞,预示着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不少人家还特意备了香烛,对着东南方的天空祭拜。
也有人说这天地异象,预示着世道将变,满是徨恐。
这几年天灾频发,粮食欠收,流民遍地。
百姓本就人心惶惶,这般罕见的天象,更让他们多了几分不安,私下里都在揣测是不是有更大的灾祸要降临。
有人说这是妖魔现世的征兆,有人说怕是要打仗了,甚至还有人说老天爷要收走一批人。
还有些说书人趁机添油加醋,将天象与神仙渡劫,妖魔现世的故事结合起来,编得绘声绘色。
“话说那夜,东南天空忽现奇光,乃是南极仙翁座下仙童不慎打翻了琉璃盏,才有这星落如瀑之景,可这仙物坠落凡间,却引来了山精鬼怪争抢……”
茶馆里日日座无虚席,人人都在讨论这场奇景背后的寓意。
可与民间的沸沸扬扬不同,朝堂之上却异常平静,默不作声。
早朝时,文武百官按部就班地奏报政事,从水利修缮到粮价,唯独对星落如瀑绝口不提。
私下里,官员们在府邸聚会时,虽会低声议论几句,却没人敢在朝堂上主动提及。
天意岂可妄断?
一句失言,轻则贬官流放,重则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尤其是如今皇帝多疑,谁也不愿拿自己的前程冒险。
直到司辰监保章正上书,对此次天象吉凶作出解释。
这位保章正精通星象解读,他查阅了司辰监历代存盘的星象记录,翻找了古往今来的相关记载,最终在一份标注“上古夏氏星经”的残卷中找到类似描述。
他在上书中写道:“此次星落如瀑,非凶兆,实乃大吉之象,星主文运昌明,主天下英才辈出,主四海之内渐趋安定,昔大康年间见此象,后三十年海内升平……”
一语定鼎。
皇帝看后,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嘉奖司辰监观测有功,算是给这场天象议论定了调。
民间的徨恐情绪渐渐平息,更多人开始相信这是祥瑞之兆,祭拜祈福的活动愈发频繁。
……
而江湖之水,却被这场星雨搅得暗流汹涌。
自天象出现后不久,摘星楼便紧闭山门,对外宣布不再参与任何江湖事务,也彻底退出北地江湖的纷争。
摘星楼本是北地江湖的重要势力,虽以观星推演闻名,却也有着不弱的江湖实力。
楼中弟子不仅精通星象,还练有独门的星衍剑法,在江湖上颇有威望。
这般突然闭门谢客,让不少人摸不着头脑。
江湖人对此众说纷纭,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有人说摘星楼从星象中推演到了江湖将乱的征兆,闭门是为了自保,避免卷入纷争。
也有人说摘星楼看到了自身的劫数,需要闭关修炼,化解灾祸。
还有人说摘星楼找到了星落如瀑的秘密,一心钻研推演之术,无暇顾及江湖事务。
更有甚者,说摘星楼的楼主与那场星落有关,早已乘着流星飞升成仙。
种种猜测越传越玄,却没人能证实真假。
……
更离奇的传闻,来自东海沿岸。
有常年在海上捕鱼的渔民说,天象出现当晚,他在收网时,亲眼看到有几颗格外明亮的星辰,直直坠入东海深处。
这消息传到江湖上,立刻勾起了不少人的贪念。
有人说坠落的星辰是天外来物,藏着修仙长生的秘密,若是能得到,便能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也有人说那是星核,蕴含着天地灵气,能淬炼兵器、提升内力,让武功更上一层楼。
不过旬月,数十艘快船争相出海,有寻仙丹的术士,有求陨铁的铁匠,连浪里蛟海盗团都改旗易帜,自称巡星使,实则在商道上坐收买路财。
除此之外,还有武林人士称从星雨中悟到了武学至理。
南武林的七星剑派有位长老,自称当晚在门派后山打坐,见流星划过天际的轨迹灵动多变,创出“流星十九式”。
剑光起处若星河倒卷,时而迅猛如奔雷,时而轻柔如流水,引得不少门派上门求教。
更有隐世的散修说,从星雨明灭间悟出阴阳盈虚诀,闭关半月竟突破一甲子未破的玄关。
这些说法虽无实证,却让观星悟道的说法在江湖上盛行起来,不少武人都特意跑到山顶,对着夜空打坐,期盼能象传闻中那样有所感悟。
其馀的门派也没闲着,有的宣称自己山门所在地星气最盛,得了天授机缘,广邀江湖同道来此论武,趁机扩大影响力。
有的则借着观星悟道的名义,招收弟子,赚得盆满钵满。
一时间,江湖上处处都在谈论星象,处处都在追寻星落的秘密,热闹非凡。
商贾亦不落人后。
江南绸缎庄推出流星锦,说是用星辉浸染。
酒楼热卖坠星宴,连赌坊都新设押星局,赌下次星雨何时降临。
世情百态,皆因这场星落如瀑而起。
无论是市井百姓、朝堂官员,还是江湖侠客,闲遐时都要聊上几句,或感慨奇景之盛,或揣测背后深意,或羡慕那些因星悟道的幸运儿。
直到新的江湖传闻与朝堂新政出现,这场天象带来的轰动,才渐渐平息下去,只留下司辰监《星象录》上的几行文本,与人们记忆中那片星落如瀑的璀灿夜空。
……
诸多变化,皆被置于身后。
星象奇景落幕的第二日,陆白便带着随从数人离开北地,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南而行。
车马辘辘声中,陆白的目光偶尔掠过路旁的草木山石,心思却全系于那老者当日留下的谶语:
“西南而行,遇山而停,遇水则成。”
“山藏三,水载岁。”
推演从不是凭空捏造,而是依据天地规律、人事脉络,从已有的线索里推演出后续走向。
越是关乎关键的结果,越是如雾里观花,既指引方向,又留白万千,待行者自行印证。
既得此示,陆白便不再尤疑。
一行人晓行夜宿,将身后的纷扰与北地的风沙一同抛却,只循着那冥冥中的指引。
沿途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在他眼中皆成了有待解读的符谶,只待那个契合的契机出现。
初时。
尚是北地苍茫景象。
嶙峋山石裸露,草木稀疏,风过处带着刺骨的寒意。
行了七八日,越过那座名为断云岭的山脉后,天地骤然一变。
寒意渐褪,路边的草木虽没了盛夏的繁盛,却仍有常青的竹林立在道旁,晨露缀叶,风过时簌簌如雨。
陆白回首望了望身后的断云岭。
山势虽算巍峨,峰顶隐在云雾里,却没让他生出该停的契合感,更不见与三相关的痕迹。
他轻轻摇头,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愈往南行,官道愈见平坦。
两旁樟桂交荫,虽值深秋依旧绿意盎然。
偶有枫树夹杂其间,红叶片片落在路上,平添几分诗意。
田埂间的水稻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齐腰的稻茬泛着浅黄。
偶尔能看到农人在田间翻耕土地,为来年春播准备。
又走了三日,前方现出一座关隘。
“先生,过了此关便是蜀地。”
但见两山夹峙间,青灰砖石垒成的关墙巍然矗立。
虽不算特别高大,自有一番威严气象。
关门前有兵士值守,手持长枪,腰佩弯刀,盯着来往行人。
商旅们正排队通关,人声与车马声隐约传来,显得颇为热闹。
这一日。
陆白一行随着商旅队伍,顺利通过关隘。
一入蜀地,便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风貌。
这里水系纵横,官道旁常有清澈的溪流相伴。
河面上,乌篷船悠然划过水面,船夫哼着悠扬的号子,歌声顺水流淌,悠远绵长。
沿途的城镇繁华昌盛,街边的商铺鳞次栉比,好不热闹。
自古以来,蜀地素来地位特殊。
它虽不似京城那般是天下的中心,却凭借纵横交错的水系与肥沃的土地,成为南国富庶之域。
闻名天下的蜀锦,质地精良,纹样繁复,不仅是民间珍品,更常作为贡品输往京师。
漫山茶园层叠如梯,每年新茶经由水路销往南北,为蜀地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也让这里的商帮势力日渐壮大,使其成为左右南国经济的重要力量。
而在南武林中,蜀地势力也仅次于江南。
陆白一行在蜀地停留了月馀,访遍名山胜水。
他曾立于峰顶观云海翻涌,见旭日初升时金光泼洒,恍登仙境,也曾漫步雾中山径,听林鸟脆鸣,看溪水潺潺漫过青石。
更到过那名副其实的镜湖,水面平整如鉴,将四周青山白云尽收其中,唯微风过处,才泛起细碎涟漪。
他每至一处,必细察山岩纹理,默观水流走向。
然而这些山水虽美,却始终未能触动那根该为之驻足的心弦。
月馀之后,一行数人换了马匹,沿着蜀地官道继续向西南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