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望着水面上奇石的倒影。
“如梦一场,却又恍若真实。”
他阖目凝神,将那些纷至沓来的记忆碎片,那些恍如隔世的感知,一一归拢,沉淀。
片刻后,他缓缓睁眼。
他轻轻摇了摇头,眸中恢复往日的沉静。
身侧的众人仍沉浸在各自的梦境中,脸上带着或迷离、或震撼、或怅然的神色。
陆白未惊扰他们,只独自起身,踏着浅澈的潭水,向那奇石走去。
水波在他脚下轻轻漾开,泛起圈圈涟漪,倒映着天光云影,一步一步,象是走在时光的长河里。
微凉的潭水没过脚踝,清凉的触感让他心神越发清明。
也让那场梦的虚幻与此刻的真实形成鲜明对比。
越靠近奇石,越能感受到此石的的巍峨。
先前远观,只觉其形似人,带着几分灵动,近处仰视,方知其巍然,如同一尊沉默的神象,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此时天光已然偏斜,不再如初时那般聚焦在石首,散落在石身上,又恢复了最初的沉静,仿佛刚才那摄人心魄的光晕只是一场错觉。
恰在此时。
唯有一束清辉,如天意垂怜般,从坑顶开口的缝隙中落下。
细碎的光线恰好落在陆白肩头,象一层薄薄的金纱,将他与周围的寂静隔绝开来。
他微微一顿,抬首望向眼前的巨石。
高达数丈,通体深灰,石质看似粗粝,布满了水流冲刷的纹路,却又在残馀的天光下流转着一种润泽。
脑海中浮现出俞仲仁在《异闻录》中的记载:“观之者,见过往,见可能,见本心。”
“这是一块极大的石头啊。”
陆白轻叹,伸手轻触石身。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定。
露出水面的部分已如此高大,水下掩藏的基座,不知还要延伸多少尺,或许早已与整个山体相连,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石本无相,只因人心中有相,观之则显其形。”
“世本无梦,只因人心中有念,陷之则见其境。”
陆白于此驻足,默然凝视良久。
心中那根始终未曾被触动的心弦,于此万籁俱寂之处,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共鸣感,自心底悄然滋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仿佛能感受到这块奇石的呼吸,能听到它诉说的故事,能理解它沉默的等待。
往昔的岁月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挣扎、求索、得到与放下,此刻都渐渐退去,只留下最本真的沉淀。
岁月如梦,天地为鉴。
这方静谧的天坑,这潭清澈的止水,这块映照人心的奇石……
正是他此世最终得以映照己身的内景之选。
……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又向西斜了些。
坑底的凉意渐浓,水面上的粼粼波光也淡了几分。
陆白依旧伫立在奇石前,回味方才心中那阵细微的颤动。
约莫半柱香后,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只见一名护卫正揉着额头,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渐渐变得清明,显然是刚从幻梦中挣脱出来,还在回味梦中的场景。
护卫定了定神,待看清眼前的天坑与奇石,又凝神片刻,似乎在确认方才的梦境并非现实。
随后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陆白身边。
“先生。”
“可梦到了什么?”
护卫闻言,象是想起了梦中的朦胧场景:“属下……梦见了,若是当年未曾得遇先生相助,如今恐怕仍沉沦草莽,或许……早已化作一抱无人记得的黄土。”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叹道:“梦中浑浑噩噩,醒来才觉此刻的安稳有多难得,今日见这奇石,才明白为何那俞仲仁会那般变化,这般能照见另一种可能的梦,实在太容易让人沉迷了。”
陆白微微颔首:“俞仲仁只是一名书生,心念纯粹,人生经历亦算平顺,无太多复杂执念,他本就困在科举入仕的既定轨迹里,然得见梦中的别样人生,所见之梦自然显得不凡,得此通透,执着追寻,甚至以幻为真。”
“先生说得是。”
护卫了然,心中的疑惑也随之解开。
他抬头望向那块矗立在水中的奇石,巨石依旧是深灰色,在渐暗的天光中更添几分神秘。
“先生,此石……究竟是何种存在?”
“或是天外来物,带着天地间的奇异气机,能引动人心底的执念与记忆。”
护卫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难怪这石头的形态与寻常山石不同,连气息都带着几分不凡。
又问道:“那此地便是谶语中所指之处?”
陆白缓缓颔首。
护卫心中顿时了然。
既已寻到谶语所示之地,先生必将在此停留,直至引动此地气机,拓印内景,成就后天之境。
此等关键时刻,绝不容外人打扰。
护卫心中立刻有了计较,躬身道:“先生,是否容属下先行前去安排?”
“可。”
护卫得令,不再多言,利落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来时的洞窟信道之中,只留下轻微的脚步声,很快便被天坑的寂静吞没。
天坑之内,复归宁静。
唯有陆白独立水央,与那默然矗立的奇石相对,一动一静,一明一暗。
仿佛自亘古便是如此,又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完成了宿命的相遇。
……
又过了一阵,身后陆续传来细微的动静。
其馀护卫先后从幻境中醒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
有的眉头紧锁,似在回味梦中的遗撼,有的眼神茫然,还未从虚幻与现实的交错中完全脱身。
他们醒来后不约而同地环顾四周,发现少了一名同伴,又见陆白静立在奇石前的背影,当即会意。
无人上前打扰,只是默契地散开,各司其职。
有人沿着岩壁仔细探查,查找可能的隐秘信道,有人俯身水边,观察着水质的微妙变化……
夕阳渐沉,天坑内的光线变得愈发柔和,将水面染成一片暖金色。
就在这时,最后一道身影终于动了。
江景行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最初的空茫渐渐凝聚成焦点。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抓住梦中那些零散的碎片。
有青梅竹马的姑娘笑着递来的纸鸢,有两人在河边捉鱼的嬉闹,有她离开时挥手的背影……
可越是用力回想,那些画面就消散得越快。
最终,只留下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仿佛弄丢了极其重要的物事,心口空落落的,无所依凭。
他定了定神,环顾四周,发现护卫们都在各自忙碌。
只剩下陆白一人伫立在奇石前。
江景行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水汽,他快步走了过去。
“陆公子。”江景行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我好象做了一场梦,又好象什么都没见着。”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那些盘桓在心头的情绪却堵在喉间,难以言表。
“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陆白看向他:“每个人在奇石前的所见所感皆不相同,却都是自己心中最深的遗撼,或是对另一种人生的渴求,你梦见的,或许是未曾错过的时光,但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江景行闻言,缓缓点头,目光落在奇石上。
“一切好象都没变。”
“它只是一块石头,一块能映照人心田的石头,世人皆盼着它能带来前世今生的奇迹,却忘了,真正能改变人生的,从来不是虚幻的梦境,而是清醒后的选择。”
“或许吧。”
江景行低声应着,沉默了下来。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找到两世仙的的狂喜,可真当这一刻来临,心中只剩满腔难以排解的怅惘。
在梦中,他见到了青梅,见到了两人未曾分离的圆满人生。
可醒来后才惊觉,那些美好终究是虚幻。
他非但未能消解执念,反而让那份遗撼变得更加更加清淅。
陆白看着他低头思索的模样,问道:“往后,你有何打算?”
江景行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我想去找找,找找梦中的那些片段,看看能不能映照现实。”
“那或许很难。”陆白直言,“梦境本就虚幻,与现实未有牵连,仅凭梦中的模糊记忆去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试试,怎知不行呢?”江景行笑了笑,“若是连试都不试,这辈子都会耿耿于怀,就算找不到,至少我努力过,也能对自己有个交代。”
陆白看着他眼中的光,微微颔首:“自然心中已定,那便去践行,前路虽难,却也未必没有惊喜。”
江景行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陆公子呢?方才在奇石前,你站了那么久,梦见了什么?”
“不过是一些过往。”
“过去吗……”江景行愣了愣,“陆公子,难道没有遗撼吗?若在梦中得见另一种可能,就不想试着改变什么?”
陆白转头望向奇石:“此世,便是我完成遗撼的机会。”
江景行若有所悟。
他看着陆白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位陆公子,仿佛看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所以才能如此通透,如此淡然。
沉默片刻,江景行诚恳地说道:“还是要多谢陆公子,若非遇见您,我恐怕此生都找不到这里,更无缘得见这两世仙的真容。”
“或许吧,一切皆有可能。”陆白淡然回应,“若非你提及俞仲仁与两世仙的传闻,我或许也不会循迹来此。”
江景行闻言,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起当初在涌江落水的狼狈。
他索性转移话题,望着陆白始终停留在奇石上的目光。
问道:“陆公子是要在此地开辟内景天地?“
“正是。”
江景行眼中闪过讶异:“我曾听人说,寻地合真开辟内景,须找到与自身心境完全契合的地界,稍有偏差便会功亏一篑“
他话未说尽,再次看向那块深灰色的奇石,心中满是感慨。
这奇石能映照人心,能勾起过往遗撼,能引动最深的执念,什么样的心境,才能与它相呼应?
陆公子,或也是一个奇人。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走到陆白身边,与他一同驻足看着那块矗立在水中的奇石。
水面上的倒影随着微波轻轻晃动,石影与人影交织在一起,恍惚间,竟分不清哪是石,哪是影,哪是现实,哪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