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行在天坑边又停留了三日,每日都会在奇石前驻足良久,象是在与梦中那些未竟的遗撼作别,又象是在为即将开始的远行积蓄勇气。
第四日破晓时分,他收拾好轻简的行囊,走到陆白面前深深一揖:
“陆公子,今日我便启程往江南去了,此去山水迢迢,不知何日再能相见,万望您多加珍重。”
陆白微微颔首:“一路顺遂,若能寻得心中所念,自是圆满,若寻不得,也莫要太过执着。”
江景行重重点头,未再多言。
他最后望了一眼水中奇石的倒影,晨光下,石身的纹路清淅可见,倒映在水面上,象是一幅凝固的画。
随后,他转身向洞窟入口走去,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自此,天坑底部只剩下陆白一人。
伴着亘古矗立的奇石与潺潺流水,开始了观天地,塑内景的修行。
白昼里,他静立水畔,凝望天光在石身上流转的轨迹,聆听水流与风声的共鸣,将这天坑的每一缕光影,每一分气息都细细镌刻在心。
夜幕降临时,他便席地而坐,任由意识沉入奇石映照的心镜之中,梳理过往几世的记忆脉络。
将那些遗撼化作内景的基石,将那些顿悟化作内景的光,慢慢勾勒出属于自己的内景雏形。
……
时光在天坑的静谧中悄然流逝,而千里之外的蜀地,天府书院的晨钟刚刚敲响。
俞仲仁端坐在斋舍的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天地要论》,却迟迟未曾翻动一页。
目光空洞地落在字里行间,心思早已飘远。
窗外的晨雾还未散尽,笼罩着书院的庭院。
梧桐叶上的露珠顺着叶脉滚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往日里,这样的晨光总能让他心境澄明。
可如今,这“嗒嗒”声却总让他想起深山里的水流声,一遍遍勾着他的思绪,让他无法专注。
自上次从深山归来,夜里便总爱做梦。
可时间过得越久,梦中的片段就愈模糊。
到如今,只剩下不绝的水流声,与一种还有未完成之事的执念,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扰得他心神难安。
这日恰逢书院升堂讲说。
按天府书院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山长会为学子们讲授经典。
其馀时日则由主讲老师每五日升堂一次,答疑解惑,督促学子们精进学业。
辰时末,俞仲仁跟着同窗们走进学堂,择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主讲王夫子早已立在堂前讲台:
“今日我们接着讲顺天应人,方为正道,诸位且思,何为顺天?何为应人?若心之所向与天地之序相悖,当如何自处?”
堂下三十馀名学子皆正襟危坐,唯有俞仲仁,目光虽落在摊开的书卷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俞仲仁。”
王夫子的声音突然在堂前响起,打断了俞仲仁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老师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堂下的同窗也纷纷侧目。
他慌忙起身,躬身行礼:“学生在。”
“方才为师问,顺天应人之顺天,是循天地固有之序,还是随己心解读天意?你且说说你的见解。”
王夫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期许与些许担忧。
这位原本的书院翘楚,近来总显得心不在焉,连功课都落下了不少。
俞仲仁张了张嘴,想顺着老师的话,结合《心性录》里的说法阐述。
可脑海中尽是梦境的碎片,那些熟悉的典籍道理象是被蒙上了一层浓雾,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支吾半晌,才勉强道:“学生……学生以为,顺天者,若天意为虚,己意为实,是否该从己心,而非强循所谓天序?”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哪里是在谈处世之理,分明是在问自己。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王夫子也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罢了,你既未深思,便先坐下吧,课后再好好琢磨。”
……
授课结束后,同窗走到俞仲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仲仁,近来为何总是神游天外?可是为科举之事忧心?”
俞仲仁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有些心绪不宁。”
关于两世仙,此前他曾在书院提过一次,如今再提,怕是又要引来非议。
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劝道:“若是心绪乱了,不妨多去藏书楼静读,或能安定心神。”
俞仲仁点了点头,却没有去藏书楼的心思。
按书院的规矩,授课之后,学子们大多会回到自己的斋舍自学,或去藏书楼研读。
可他今日却只想独处,梳理纷乱的心绪。
他慢慢走出学堂,没有去常去的洗心池,也没有回斋舍,而是绕到书院西侧的射圃。
往日里,他总爱在这里练习射箭。
拉弓时心无杂念,瞄准时观靶如观心,每一个动作都能让他体悟心性合一的道理。
可如今,他拿起弓,却难以集中精力,手一抖,箭便偏离了靶心,“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索性放下弓,坐在射圃旁的石凳上,望着远处的青山发呆。
直至夕阳西斜,膳堂晚钟响起,他才缓缓起身返回斋舍。
夜色渐浓,斋舍内同窗们都在灯下苦读。
唯有俞仲仁,没有点灯,只是独坐窗前凝望月色。
“仲仁,你怎么不点灯?可是读《天地要论》倦了?”隔壁斋舍的同窗探头问道。
俞仲仁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再静坐片刻。”
同窗见他神色寥落,眼底满是迷茫,只道:“若是累了便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温书呢。”
斋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俞仲仁想起自己当初来天府书院的初心,是为了钻研经世之学,日后考取功名,辅佐明君,安定一方百姓,让天下人都能安居乐业。
可如今,这个初心却象是被一个执念给冲淡了。
他在想,是否该选择另一条道路,去探寻典籍之外的天地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