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俞仲仁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林间深处,陆白方才收回目光。
崖顶的风轻轻拂动他的衣袂,方才与之对话时的平和悄然褪去,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深邃沉静。
他未作停留,转身向着更深的山林纵跃而去。
身形如飞鸟般轻盈,足尖掠过枝头,点过岩石,未惊动半片落叶,转瞬便消失在浓荫深处。
不多时,一处隐秘的天坑呈现眼前。
坑顶云雾缭绕,下方水面如镜,中央搭着一座以粗藤固定的简易木台
他纵身跃下,破空之声在空旷的天坑中轻轻回荡。
木台周围的阴影里,隐约有几道人影伫立,皆身着深色劲装,气息沉稳如石象,仿佛与这这片寂静融为了一体。
陆白径直走到木台中央,盘膝坐下,双目缓缓闭合。
……
时光在山林的寂静中悄然流逝。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再无人来扰此方净土。
这日,天坑上方的云雾忽然缓缓流动,如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水面无风而泛起细微的波光,一圈圈扩散开去,又渐渐汇聚到木台周围,仿佛在呼应着某种韵律。
陆白周身的气息开始悄然流转,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绵长悠远,牵引着某种无形的力量。
数年光阴,他早已将这片天地独有的魂与韵细细感悟,深深烙印在心。
那奇石映照人心的玄妙,那水潭倒影梦境的虚幻,那关乎可能与决择的无形道韵,皆已被他汲取炼化,如同将整幅山水画卷的神髓拓印于灵台之上。
此刻,他正进行着最后的内景构筑。
以自身为画卷,以神识为笔墨,将这份拓印于心的天地魂韵,化作属于自身的内景天地。
他凝神静气,神识缓缓沉入灵台。
那感觉层层叠叠,似朦胧的过往记忆在眼前浮现,似清淅的当下感悟在心中流转,又似缥缈的未来可能在脑海中交织,无数思绪缠绕着他的心神,却始终井然有序。
以百窍为凭,将天地魂韵逐一融入经脉。
内力顺着脉络游走,渐渐生出新的韵律。
时而如春江映月般轻柔,时而如秋江潮起般汹涌,时而又归于潭水般的澄明。
一念动,内力可如春水般绵软,化入虚无,一念转,又可如磐石般骤然凝聚。
虚与实,柔与刚,只在一念之间。
随着内景渐渐成型,他周身的气息愈发玄妙。
木台四周的人影似有所觉,微微抬眼,但见陆白周身泛起淡淡光晕。
那光晕如薄雾朦胧,时而映出山水轮廓,时而显露出模糊人影,恰如此地流转的梦境,缥缈而又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春蚕吐丝成茧,又似水滴石穿功成。。
陆白周身的气息蓦然内敛,所有的玄妙,瞬间收归于体内。
旋即,一股玄而又玄的意境以他为中心缓缓荡开,天坑的水面开始轻轻震颤,云雾也随之流动。
他依旧坐在木台上,却仿佛置身于另一重时空,身影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微微摇曳,与天坑的山水彻底融为一体。
当他缓缓睁开双眼时,眸底深处似有星河流转,有梦境生灭,又有天地运行的规律在其中静静流淌。
内景天地,成。
……
望川集的午后,日头正暖。
风卷着院角的花香,漫进林府书房。
林老爷埋首于案前,手中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每拨过一组数字,便在帐本上圈点批注,眉峰微微蹙起。
入秋后,布庄的绸缎销量不及预期,粮行又需筹备冬储的粮食,各项事务繁杂,让他难得有片刻清闲。
此时。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管家的声音随之响起:“老爷,有件要事需向您禀报。”
林老爷停下手中的算盘,抬手揉了揉眉心:“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管家躬身而入:“老爷,方才门房收到信鸽传书,看封蜡样式,是从先生那边来的。”
林老爷原本放松的坐姿瞬间绷直,伸手接过信纸,难得带了几分急切。
自从先生上次离开望川集,已有整整五年光景,这五年来,他只收到过三次信鸽传书,每次都只有寥寥数语,却总能让他安心。
展开信纸,上面只写着短短一行字:“先生不日将归。”
这寥寥数字,却让林老爷的眼神骤然一亮。
方才处理事务时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将信纸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才抬头看向管家:
“你去安排一下,都按从前的规矩,务必周全。。”
管家连忙应下:“是,老爷,这就去办。”
说罢躬身退去,轻轻带上门。
林老爷又看了看信纸,之后妥帖收好。
目光落在窗外,思绪渐渐飘远。
自先生上次离开望川集,已有数年光景,如今终于要回来了。
“爹爹!爹爹!”
清脆的孩童声突然打破了书房的沉静。
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推门跑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绣着虎头的小袄,脸蛋红扑扑的,紧随其后的仆人连忙进来,脸上带着歉意:
“老爷,对不住,少爷非要往书房来,奴婢拦不住……”
“无妨。”
林老爷摆了摆手,脸上的沉思褪去,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伸手将小男孩抱进怀里,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跑这么快,当心脚下的门坎,摔着了可要哭鼻子咯。”
小男孩搂着林老爷的脖子,好奇地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帐簿,又看了看林老爷带着笑意的神色,奶声奶气地问:
“爹爹刚才在想什么呀?我在门口喊了两声,你都没听见。”
林老爷抱着他坐在椅子上:“爹爹在想,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很快就要回来了。”
“很重要的人?”小男孩歪着脑袋,眼里满是疑惑,“是像张伯伯那样,会给我带糖吗?可是我从来没听爹爹说过呀。”
林老爷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这孩子出生时,先生早已离开望川集,自然不曾见过。
他望着怀里懵懂的孩童:“这位长辈比张伯伯还要厉害,他不仅能教你读书写字,还能告诉你山里的老虎怎么生活,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亮,还能讲好多好多你没听过的故事,你以后见到他,可要乖乖听他的话,知道吗?”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抓住林老爷的胡须,又开始叽叽喳喳地问起“那先生会象说书先生那样变戏法吗”“先生见过会说话的鸟儿没有”。
林老爷耐心地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