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俞仲仁在岭南小镇的客栈里,刚记完一位异人的事迹。
晚风从窗户吹进来,轻轻翻动着写满字迹的纸页。
那些关于奇景异人的记录,密密麻麻,却如散落的珠玉,尚未串成完整的脉络。
三年了。
他走过千山万水,看了山川湖海的壮阔,见了市井百态的鲜活,写满了三本册子,却从未停下脚步好好整理。
世间之大,若一味在路上奔忙,只知记录却不懂梳理,那些见闻终究只是零散的片段,难成体系,也无法真正化为自己的认知。
此刻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天边的云霞被染成橘红色,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不如先停一停,回蜀地把这些年的见闻好好整理一番,待理清了思路,沉淀了心境,再继续出发。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
翌日破晓,他背起行囊悄然离开小镇,一如来时般干脆利落。
归途的路比来时从容许多,他不再刻意查找异闻,只是偶尔在途经的驿站歇脚时,会翻出册子看几页。
一路辗转,两个月后,俞仲仁终于回到了蜀地。
接下来的日子,他潜心整理见闻。
他将发光山涧,盲眼绣娘……等故事按地域归类,在空白处添上当时未及写下的细节。
当翻到册子最初几页,看到了最初的记录,那是关于两世仙的只言片语。
“涌江支流,奇石映梦,疑是两世仙踪。”
字迹有些潦草,当年的急切与迷茫仿佛又回来了,水流声也似乎在耳边响起。
当年初寻涌江无果便匆匆离去,如今整理完所有见闻,心境已不同往日。
不再执着于求证两世仙是否存在,只是觉得,或许该再去一趟涌江,不为答案,只为给这段最初的执念,一个更完整的交代。
又过了半月,俞仲仁再次背起行囊,往涌江而去。
路上,偶尔在江边的村落歇脚,听村民讲涌江的旧事。
……
某个午后,他行至一处山涯。
记忆中,这里是他最初抵达的地方。
石阶上长满了青笞,雨后湿滑,他扶着崖边的灌木慢慢往上爬,刚登上崖顶,却见崖边立着一道素色长衫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望着水面粼粼波光。
身姿挺拔如松,衣摆被风轻轻吹动,倒象是与山水融为了一体,分不清是人在景中,还是景随人动。
俞仲仁脚步一顿,连忙拱手道:“在下偶然途经,不知阁下在此静修,多有打扰,还望海函。”
那人缓缓转过身:“山野之地,本就是无主之境,何来打扰之说?公子不必多礼。”
俞仲仁见对方并无不悦,才稍稍放松,也走到崖边,望着下方的深潭。
潭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岸边的树木郁郁葱葱,与记忆里的场景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对方的目光扫过他背着的行囊,又落回水面,随口问道:“这山间野兽颇多,你一人独行,倒不怕遇险?”
“倒也不是没有防备。”俞仲仁摸了摸行囊外侧的布袋,又拍了拍腰间的短刀,“此行囊里还备了些驱虫的药粉,腰间也带了短刀,若是遇了野兽,也能抵挡一阵。”
“如此这般,不知所求为何?”
俞仲仁:“听闻这里有两世仙的异闻,便想着来寻寻。”
“异闻?可是那能映照心田,让人见过往遗撼的两世仙?”对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俞仲仁抬头看向对方:“阁下也知道这事?”
“前些年,这传闻引来了不少江湖人。”对方缓缓道,“有人说见过奇石发光,有人说听过潭水说话,可到头来,也没人真寻到什么,最终失望而归,或许,本就是一则虚妄的传言。”
“真真假假,或许没有那么重要。”俞仲仁望着潭水,想起这些年的见闻,“最重要的,是寻的过程里,看到的人和事,明白的道理。”
“此言甚是。”对方微微颔首,“世间未知何其之多,真假混杂难辨,异闻总是带着几分虚虚实实,又有几人可以说清其中究竟?大多时候,人们寻的不是异闻本身,而是自己心中的执念与念想。”
俞仲仁听他这话,心里忽然一动。
对方的话,竟与自己这些年的感悟不谋而合,想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他忍不住问:“阁下对异闻似乎颇有见解?莫非也曾寻过些奇人异事?”
对方沉默了片刻,目光飘向远处的群山,象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曾经却有过一段时日痴迷于寻遍天下异闻,总想着弄清所有真假。”
俞仲仁一听,顿时来了兴趣,从行囊里掏出册子和笔,拱手道:“不知阁下是否有时间?将当年的经历说与在下一听?也好为世间异闻多留一段记载。”
对方看着他手中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异闻实录”四个字,眼中露出几分笑意。
“自无不可,只是都是些陈年旧事,无甚新奇,怕会让公子失望。”
“每一段经历都是独特的,能听到新的故事,已是在下的幸运。”
望着连绵群山,那人缓缓开口,声音随着风,将往事一一道来。
俞仲仁执笔细细记录,偶尔抬头,见对方沉浸在回忆中的平和神情,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书写的节奏。
日头渐渐西斜。
俞仲仁抬头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册子,夜色将至,今日怕是难以尽述了。
他望着渐沉的暮色,尤豫片刻方开口:“不知阁下……今日馀下的故事,可否容在下改日再听?只是不知阁下在何处落脚……”
对方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我在此处修行,白日多会在此静坐,若你得闲,明日此时再来便是,馀下的话,咱们慢慢说。”
俞仲仁连忙拱手道谢。
……
从第二日起,俞仲仁每日都会准时登临崖顶。
对方或是倚着崖边的松树,或是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凳上,见他来,便会停下冥想,慢慢说起过往的见闻。
有时是关于某处异闻的渊源,有时是自己曾走过的路。
俞仲仁静坐一旁,执笔记录。
册中的内容日渐丰盈,有他听过却不知来历的传说,有从未接触过的新奇经历,还有几处与他亲身见闻重合的片段,只是多了他不曾知晓的细节。
比如都曾寻过水底藏宝,只是对方还知道藏宝传闻背后,是一位商人想保护村民的善意谎言。
如此数日。
这日,俞仲仁合上册子:“多谢阁下多日来的告知,这些见闻与感悟,令在下受益良多。”
告别之后,俞仲仁背着行囊下山,脚步从容。
虽然终究没寻到两世仙的踪迹,甚至连那块奇石是否存在都无从知晓,却另有收获。
世事本就不必强求,比起那个虚幻的终点,这一路上感悟与认知,遇到的人与事,才更珍贵。
往后,他想先将这些见闻整理成书,待理清思绪后,再带着新的领悟继续前行。
至于两世仙,或许某日闲遐时,会如潭面泛起的粼光,轻轻落在记忆里,化作一段念想。
如此,便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