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秋白揉着发疼的肩膀,踩着青石板慢吞吞往回走。
夕阳的馀晖通过枝叶,在他脚前跳跃不定。
他心里却有点忐忑,毕竟跟人打架的事要是被发现,免不了又要被管事说教一番。
他刻意放轻脚步,从侧门悄悄溜了进去,却发现府里的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
刚仆从们往来穿梭,步履都比平日急促几分,连素日爱同他说笑两句的门房,此刻也只匆匆对他点了点头,没象往常那样问他去了哪里。
这异样的肃然,让他心里的忐忑淡了些。
“秋白?”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回头,见是林夫人身边的春桃端着茶盘站在那里。
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颊边的刮痕和微肿的肩头,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又跟人动手了?瞧你这脸上挂的彩……若让夫人看见,少不得又要念叨。”
连秋白连忙咧嘴笑了笑:“没事春桃姐,平日里练武对招,比这狠的伤我都受过,等会儿回屋擦点药就好,明天就好了。”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春桃手里的托盘,那套茶具是府里最贵重的一套,平时只有重要客人来才会拿出来用。
又往书房方向望了望,顺势转了话头:“府里这是怎么了?感觉大家都小心翼翼的,是不是有贵客来了?”
春桃这才想起正事:“是先生回来了,这会儿正在书房跟老爷谈话呢。”
“先生?”
连秋白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这个称呼,几乎贯穿了他整个懵懂的童年。
府里上上下下,无论是林老爷、林夫人,还是教他武功的严师傅、负责杂务的管事,都会提及。
然而,他对先生本人的印象却十分模糊。
上一次见到对方,还是六年前的事了,彼时他不过稚龄,许多细节早已记不清。
但同时,又很深刻。
因为他的名字,就是先生给取的,命,也可以说是先生改变的。
“恩,我得赶紧去前头伺候了。”春桃又瞥了眼他的伤处,“你可记着回去上药。”
“知道了春桃姐。”
连秋白应着,目送春桃端着托盘匆匆离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朝书房的方向张望。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冲动,要不要……偷偷去看一眼?
正踌躇间,后颈衣领忽地一紧,被人不轻不重地拎住。
“想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力道不大,却让他瞬间绷直了脊背。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回头一看,果然是教他武道的严师傅。
手里还提着根练功用的木棍,显然是刚从练武场过来。
严师傅的目光落在他脸颊的刮痕上:“今天又跟人打架了?跟一群小屁孩争高下,还能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连秋白嘿嘿干笑:“不是小屁孩,对面请了帮手,是振威武馆的弟子,都十六七岁了,是真练过破山拳的。”
严师傅闻言眉梢微挑:“赢了?”
“赢了!”
连秋白挺直了腰板。
“那还象点样子,没白教你这么久。”他掂了掂手中木棍,没再多训斥,只道,“走了,该去练武场了,今天的桩功还没练够一个时辰,想偷懒不成?”
“哦哦,来了!”
连秋白连忙跟上严师傅的脚步,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书房的方向又瞥了一眼。
……
练武场在林府的西侧,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
连秋白按照严师傅的要求,双臂虚抱于前,摆开基础桩架。
心神却明显有些飘忽,肩架时而微散,透着不专注。
“凝神!”严师傅的木棍轻轻敲在了他的后背,却让他瞬间清醒过来,“练武最忌心神不宁。”
连秋白一个激灵,赶忙收敛杂念,腰背挺得更加笔直。
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按照严师傅教的口诀,慢慢调整着气息。
又坚持了几息,他忍不住偷眼去瞧场边负手而立的严师傅,似乎没有生气,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
“老师,您功夫这么俊,怎么没像陈师傅他们那样,一直跟在先生身边办事?”
严师傅手里的木棍顿了顿:“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就是有些好奇。”连秋白手上架势未停,继续维持着桩功,“先生身边的人都那么厉害,老师您一点不比他们差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也有自己的选择。”严师傅语气平淡,“我的职责,就是把你们这些小子教出个样子来。”
连秋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等我将来练成您这样的本事,能去做什么?”
“等你真练出了名堂,想做什么,但凭本心,只要不违侠义,不害百姓,林府和先生都不会拦着你。”
连秋白哦了两声,还想再问,严师傅却倏然沉下脸,木棍不轻不重地在他膝侧一敲。
“怎么,现在就开始好高骛远了?有念头也给我先压着!就凭你眼下这三脚猫的功夫,自保尚且勉强,还妄想闯荡江湖?别以为打赢个武馆学徒就多了不起,真正的武道,你连门边都没摸到!少废话,今日桩功,不练足一个时辰别想歇!”
这番话让连秋白顿时清醒过来,也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他不再多言,沉心静气,重新专注于一呼一吸,一招一式。
……
夜色渐深,练武场的灯火早已熄灭。
练武后的疲惫漫上四肢百骸,几个少年并排躺在通铺上,却都没有睡意。
月光通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不知是谁先挑起了话头,少年们开始低声畅想起模糊的未来。
“等我学成了这身武艺,定要象说书先生讲的那样,仗剑走江湖,专挑那些欺压百姓的恶霸教训,让他们不敢再欺负人,到时候大家都会叫我李大侠!”
旁边稍胖些的少年嗤笑,翻了个身:“就你这身板?风一吹都能倒,还想当大侠?我看你还是跟我一起随商队走南闯北实在,听说往西域去的驼队,一趟下来能见识十几个部族的风情呢,比当大侠舒服多了!”
“那你可得先把马术练好,上次骑马是谁摔了个嘴啃泥,哭着喊着要找娘?”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着的低笑。
轮到连秋白时,他望着房梁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我想跟着先生。”
屋内霎时一静。
“跟着先生?那可不是容易的事,先生身边都是陈师傅那般了得的人物……”
“是啊是啊,”另一个少年接话,“不过秋白你天赋好,严师傅总夸你悟性高,说不定等你再练几年,真有机会跟在先生身边呢!”
“要是真能跟在先生身边,定能见识许多江湖轶事吧?每回陈师傅回来,说起那些经历,都让人羡慕得紧。”
“可不是嘛!若能亲眼得见,该有多精彩……”
话题渐渐飘远,少年们开始天马行空地想象着江湖上的种种传奇。
这时,一个少年从枕边摸出一本书册:“对了,前几日我在书摊上买到这本《异闻录》,上面写了好多奇奇怪怪的故事,要不要一起看看?”
“快拿来瞧瞧!”
几颗脑袋立刻凑到一处,借着窗外渗进的微弱月光,费力辨认着书页上记载的种种奇谈怪论。
不时有人发出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