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与陆白离开时相比,并无太大变化。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依旧干净,廊下的木柱没有新增的裂痕,窗户上那道细微的痕迹,都还留在原来的位置。
这些年,一直有人打理着这处院子,砖瓦未损,草木依旧。
可若仔细观察,院中的老树又粗了一圈,墙角的花谢了又开,早已不知轮回了几度枯荣。
就连石阶的边缘,也被多年的风雨打磨出更为圆润。
身边人们的变化,则更为显著。
当年还在蹒跚学步的稚童,如今已长成能跑能跳的少年,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眼角悄悄添了几分风霜……
时间正以它永恒的耐心,悄无声息地雕刻着一切生命与非生命的形态。
不疾不徐,却从不停歇。
陆白立于庭院中央,目光缓缓掠过这熟悉的一草一木,随即越过院墙,望向渐次亮起灯火的望川集。
这世间,和他前一世认识的好象依旧一个样,可又好象截然不同。
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两世为人,走过江湖的刀光剑影,见过侠客为道义挺身而出,也见过恶人因贪婪不择手段。
他感受过天地自然的潦阔,他体验过市井热闹的喧嚣。
可越见得多,越觉得世界既熟悉又陌生。
它是客观存在的天地万物。
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四季轮转,从不因任何人的想法而迟疑半分。
不会因为农夫盼望丰收,就免去旱灾洪涝,不会因为旅人渴望平安,就消除山路险阻。
是江河奔涌,山川屹立的亘古自在,不为任何人的意志而动摇根基。
不会因为帝王的命令改道,不会因为世人的赞美变高。
是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人间常态,不会因任何人的不甘而稍作停留。
可每个人眼中的世界,又截然不同。
农夫见的是田亩的收成,商人见的是往来的利益,侠客见的是路见不平的道义。
帝王视天下为棋局,一心想掌控万物,平民视土地为命根,只求能安稳度日,武者视江湖为道场,渴望能突破境界……
每个人,都凭借自身独特的境遇与认知,构建出截然不同的世界映象。
世界是同一个,但被感知,被诠释的方式,却何止万千?
那他眼里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
江湖也好,朝堂也罢,乃至一草一木的枯荣,一人一心的善恶……
越思索,这些画面越清淅,可世界那形而上的本质答案,却愈发朦胧难辨。
……
接下来的日子,望川集北面的住户,很快发现那间空了许久的院子,重新升起了炊烟。
时有仆从采买进出,安静的院落也偶尔传出说话声。
不过,对于大多数寻常百姓而言,这只是街坊间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化,他们的注意力很快便被新的内容所吸引。
然而,那些知晓内情,或对此稍有关注的人,则敏锐地察觉到,那间院子的主人,似乎不再象过去那般深居简出,踪迹难寻了……
有人在晨曦微露时,看到他蹲在郊外的田埂旁,与早起耕作的农夫闲聊,辨别着麦穗的变化。
有人在午后的河沟边,见他挽起袖口,兴致盎然地与孩童一同寻觅溪石下的踪迹。
他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喧闹的市集,飘香的茶馆,甚至叮咚作响的工匠坊间。
这变化太过明显。
一些修为已达后天境的武者,自然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这是在修行。
他们能隐约感知到,陆白周身的气息,正随着这些看似寻常的日常见闻,缓缓流转。
时而变得象农夫般沉稳,时而变得象孩童般纯粹,时而又变得象工匠般专注……
这是将自身融入世间百态,以此磨砺心境的迹象,是后天境修行者最需要的见众生。
武道一途,踏入后天,修行便与纯粹的资源堆砌,内力积累渐行渐远。
心境的开阔,认知的升华,见闻的积淀……
这些,比珍贵的药材,高深的功法更重要。
到了这个阶段,修行者比拼的,就是谁见得更多,看得更透,想得更深,悟得更彻……
这些感悟,可以源自破万卷书得来的间接智慧,从古籍中汲取前人的经验。
可以源自听他人故事获得的人生体悟,从别人的经历里反思自身。
更可以是源自自身双脚丈量大地,双眼观察万物所获得的直接经验,亲身体会世间的冷暖。
修行,修行。
凝气通窍是为修,而此后,便是行。
无论是仗剑江湖时目睹的人间疾苦,还是市井烟火里体味的寻常悲欢,甚至是与稚子嬉戏时感受的纯粹初心……
这些,都是修行的一部分,皆是通往更高境界的阶梯。
有人选择去体验杀手的生活,感受生死一线的刺激,或去体会教书育人的责任,以此沉淀心境,还有人选择跟随商队走南闯北,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以此拓宽眼界……
往来武者,入世体验百业,或远行遍览河山。
无论做什么,其所行所见所思,无不是在武道一途,抵砺前行。
……
这一日,林府学堂的学子们刚在座位上坐定,便见素日严肃的夫子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素色长衫的陌生男子。
男子身形挺拔,眉眼温和,周身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
夫子清了清嗓子,面上带着难得的笑意,向满堂学子介绍道:“这位是陆先生,往后每日午后,陆先生会来学堂给大家讲《寰宇杂识》,带你们认识天地草木,世间万物的名状性情,也教你们看看,这人间不同的光景。”
连秋白坐在后排,闻声抬起头。
当目光触及那素衣男子温和的眉眼时,他微微一怔,只觉得那身影渐渐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悄然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