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野马渡的祭祀如期举行。
香烛缭绕,三牲齐备。
在众商户虔诚又焦灼的目光中,陈老板脸上始终挂着为难的神情。
他先是忧心忡忡地表示水势湍急,神意难测,又在众人反复恳求下,最终勉为其难地叹息一声,答应冒险引路渡河。
还不忘提醒:“只是前路凶险,大家务必谨慎,不可惊扰神明。”
商户们闻言,感激涕零,连忙招呼伙计们加紧装船。
不多时,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便驶离了渡口。
……
岸边。
一个人影望着船队渐远,悄然转身,自怀中取出一卷细小的纸条,熟练地系在一只灰鸽腿上。
手臂一扬,那鸽子便振翅而起,越过小镇低矮的屋脊,掠过奔腾的河面,径直投向崇山峻岭见。
它飞得又快又稳,避开了低空的树枝与山间的气流。
约莫一个时辰后,视野中,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随机一个俯冲,落在一处隐蔽山涯边早已伸出的,戴着护腕的手臂上。
接鸽人利落地解下鸽腿上的竹管,身形几个起落,便来到正在崖顶远眺的汉子面前:“头儿,鸽子回来了。”
韩沧接过竹管,捏出内藏的纸条,迅速扫过上面简短的暗语。
随后,目光投向远方那状若鹰喙的险峻山涯。
他们已在此侦查了两日。
凭着那份匿名线索指向的几个关键点,带着明确目标反向查证,效率极高。
不仅彻底摸清了盘踞在老鹰嘴山坳中那伙匪徒,更是顺藤摸瓜,挖出了陈老板与这伙悍匪之间长达数年的勾结。
这伙匪徒一面在其它商道杀人越货,一面与陈四海合作,精心维护着野马川这条河神庇佑的平安假象,一边收取高额平安钱与祭祀分红,两头通吃,手段可谓周全。
“都妥了?”
身旁副手道:“妥了,三面合围,水陆锁死,保管连只耗子都溜不出去,兄弟们铆足了劲,就等这趟差事的赏钱了。”
韩沧里嗯了一声,挥手示意。
霎时间,身后低矮的灌木丛中,一道道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散开。
……
渡船在野马川上平稳行驶,一路顺风顺水,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抵达了老鹰嘴。
这里河道略宽,形成一处勉强可供停靠的浅滩,商队需在此换乘马车,继续北上。
众人陆续下船,开始忙碌地将货物从船舱搬运上岸。
靠岸时,有人见陈老板独自立于船头,望着形貌狰狞的鹰嘴崖方向怔怔出神,问道:“陈老板,可是有何不适?或是觉得此处有什么不妥?”
陈老板恍然回神,迅速挤出一贯和煦的笑容,摆手道:“无妨,无妨,只是见这老鹰嘴地势实在险恶,心中不免多些挂虑。”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声音提高几分,让近处不少人都能听见。
“此次能得河神开恩,允我们通行,实属不易,越是到了这紧要关头,大家越要集中精神,谨守本分,万万不可出了岔子,姑负了神明庇佑。”
“陈老板说得极是!”旁边几位商户连忙附和。
还有人感慨道:“看来咱们的祭祀没白做,河神确实通情达理,一路都在庇佑咱们。”
陈老板只是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指挥众人加紧搬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片格外寂静幽深的山林
按约定,人应该在这附近接应,可此刻山林里静悄悄的,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他强吸一口气,定了定纷乱的心神,扬声问道:“货物装得如何了?还需多久?”
“快了陈老板,最后两车捆扎结实就能走!”
陈老板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望向那片山林,心里反复盘算。
那边出了变故?
还是说,他想等商队走得远些,远离河岸再动手,以免留下痕迹?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也只能按原计划行事了。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挥手道:“好了就出发,别眈误了行程。”
商队再次启程,车马辚辚,沿着官道向着北方的集镇蜿蜒行去。
接下来,车队穿行在丘陵与林地之间,路途竟出奇地平静,莫说大队匪徒,便是连毛贼都没遇到半个。
众人起初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言语间对陈老板的英明决断和那虚无缥缈却灵验无比的河神,更是充满了信赖。
第二日。
商队终于抵达了歇脚点,一个名为松涛集的镇子。
住进相熟的客栈,卸下货物,安排妥人马,不少人都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此番北上虽有波折,总算有惊无险,再过几日便能抵达目的地,心中满是欢喜。
……
还未等他们休息。
客栈外陡然传来密集而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不等掌柜伙计反应过来出门查看,一批神情冷峻的汉子已迅速控制了客栈前后门与各处信道,动作干净利落。
为首几人,径直踏入大堂,目光如电,扫过惊疑不定的众人。
陈老板正在二楼房中,心不在焉,听到楼下的动静,心中咯噔一下,连忙疾步下楼。
看到来人的装束与气势,他心中猛地一沉。
脸上堆起谦恭的笑容,疾步迎上前,躬身拱手道:
“各位官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小老儿是这支商队的牵头人陈四海,不知各位官爷至此,有何公干?我等一路安分守己,运送皆是官府许可的正经货物,帐目票据一应俱全,绝无任何违禁之物,还请各位官爷明察。”
为首的只是挥了挥手,对陈老板的套近乎置若罔闻。
手下会意,立刻上前,将手中一个边缘尚渗出暗红褐色污渍的包袱,咚一声重重扔在方桌上。
布包受力散开,一颗双目圆瞪,面容凝固在极度惊骇与痛苦中的头颅滚了出来,正好死不暝目地望着陈四海。
“啊——!”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几个胆小的伙计吓得跟跄后退。
陈四海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脸上的镇定瞬间崩塌,额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韩沧将他这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看来,是认得了,既然认识,那我们就没抓错人。”
陈四海强自镇定:“官、官爷明鉴……小老儿只是……只是被这凶物吓得失了方寸……我一介本分商人,常年奔波只为糊口,怎么会认识这等匪类……”
“哦?我何时说过,他是匪类了?”
陈四海浑身剧震,如坠冰窟,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失言。
他懒得与陈四海多费唇舌,沉声喝道:“拿下!”
话音未落,几名缉捕已迅速上前,利落地反剪陈四海的双臂,咔嚓两声脆响,镣铐已牢牢锁住他的手腕脚踝。
任凭他如何嘶声喊冤,如何涕泪横流地辩解求饶,都无人理会。
缉捕们拖拽着瞬间瘫软如泥的陈四海,径直向客栈外走去。
大堂内死一般寂静,众人惊魂未定,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韩沧目光扫过众人,道:“诸位不必惊慌,陈四海勾结悍匪,长期于野马川及周边商道,伪装河神,愚弄大众,劫掠商旅,谋财害命,罪证确凿,现已伏法,尔等受其蒙蔽,情有可原,日后北上,可改走官府月前新勘定的安宁道,沿途增设巡防哨卡,安全自有保障。”
这消息如同又一记惊雷,震得众人目定口呆。
韩沧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再次开口:“谁是齐仲?”
齐仲心中咯噔一下,硬着头皮从人群中挤出,躬身行礼:“小人齐仲,见过官爷,不知官爷找小老儿有何吩咐?”
“不必紧张,”韩沧打量了他一下,“向你打听个人,与你同行一路的年轻人,对他了解多少?”
“连秋白?”齐仲一怔,下意识又瞥了一眼桌上那颗可怖的头颅,“官爷……出了什么事?”
韩沧摆摆手,打断他的胡乱猜想:“莫要胡乱联想,只需据实回答即可,此人为何与你同行,途中可有异常举止,何时离开,又言明去向何处。”
齐仲定了定神,将连秋白如何在湖州码头添加商队,一路沉默少言却行事沉稳有度,原原本本详细说了一遍:
“离去时,具体去向并未明言,他……这一路看来,是个沉稳正派的年轻人……”
韩沧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道:“知道了,你去吧。”
齐仲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待齐仲退入人群,韩沧微微侧身,对亲信问道:“找到递消息的人了吗?”
亲信摇了摇头:“头,附近城镇,客栈,码头都暗查过了,并无陌生年轻人停留。”
韩沧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道:“一个人,费心费力做了这样一桩事,无论是出于侠义心肠,还是别有缘由,事成之后,多半会想亲眼看看结果,这是人之常情。”
亲信点头:“头儿,是否继续追查其下落?”
韩沧缓缓摇了摇头:“不必了,只要他不是同伙,未触犯朝廷律法,他为何递这线索,事后又去了哪里……便与我们无关,我们的职责,是肃清匪患,保障商道安宁,不是探寻每一个过路江湖客的来龙去脉与心中丘壑,此事,到此为止。”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