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连秋白立于一处背风的山岗上。
望着那队官骑押解着面如死灰的陈老板,消失在官道尽头。
整个过程比他预想的更为迅捷利落,官府的执行力远超江湖门派的私斗,没有多馀的纠缠。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喧闹渐息的松涛集,向着更北方走去。
……
深入北地。
连秋白见到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江湖面貌。
这里天高地阔,却也多风少雨,土地贫瘠。
没有江南水乡的温润灵秀,取而代之的是苍茫的黄土,徒峭的山壁。
风里永远裹挟着沙砾,刮在脸上,隐隐生疼。
环境的恶劣,造就了北地江湖独有的风气。
若说江南的江湖是锦绣华服下暗藏锋刃的绵里藏针,卧虎藏龙,讲究个藏字与错综复杂的利益勾连。
那么北地的江湖,便象是这裸露的荒原与嶙峋的山石,少了几分遮掩,多了几分直白。
在这里,卧虎藏龙变成了龙争虎斗。
猛兽无需深藏,只因生存空间本就逼仄,资源获取更为艰难,争夺便成了常态。
此外。
前几年那场席卷北地的大风波虽已过去,馀威仍能从一些细节窥见端倪。
官道旁偶尔能见到风化严重,却依然可辨的荒坟土堆。
酒肆茶棚里,人们谈起几年前的事,语气中仍带着心有馀悸。
只是比起望川集茶馀饭后听商队师傅们描绘的血雨腥风,眼前的景象终不似当年。
他一路走走停停,见识着北地江湖特有的风貌。
……
继续向北,地势越发开阔,人烟越发稀薄。
过了最后一道作为屏障的绵延山脉被抛在身后,塞北便毫无保留地横陈在眼前。
真正的一望无际。
天空变得异常高远,苍青色的穹庐笼罩四野,云朵的影子在广袤的土地上缓慢移动。
起初还能见到些耐寒的灌木和零星的树木,再往深处去,便逐渐被无尽的荒原与起伏的草原所取代。
风是这里永恒的主人。
目之所及,广袤无边的草地正从灰黄到嫩绿。
……
连秋白最终抵达了依着一座雄关而建的边塞城镇。
街道上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追逐暴利的亡命商队,刀口舔血的雇佣武者,探寻机缘的江湖客,乃至混杂其间的各族探子。
这里的生意与其它地方截然不同。
深入荒原的贸易,利润巨大,风险更是惊人。
荒原深处地势平阔,缺乏天然屏障与可靠补给,商队行进其间,不仅要面对来去如风的马贼流寇,还需时刻提防草原上那些时而友好时而敌对,难以揣测的异族部落。
更险恶的是,在这远离律法与秩序边缘之地,有时致命的刀子并非来自前方,而是背后所谓的同伴。
连秋白在一家兼营食宿的货栈住下,向掌柜打听前往塞北尖石的道路。
掌柜是个独眼的老汉,闻言用剩下的那只眼睛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摇头道:“小哥,这时候想去瞧尖石?路不太平呐。”
“可是有马贼作乱?”连秋白问。
“马贼倒是老黄历了,这季节他们也嫌风大。”老汉压低了声音,“是莫族人,最近不知抽了什么风,老在尖石那一带转悠,也不劫道,就是成群结队地游荡,象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找什么人,咱们这儿往北走的商队,最近都绕道了。”
“找人?”
“恩,估摸着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把他们族里重要的人物给宰了,或者丢了什么要紧东西,反正那帮狼崽子脸色都不好看,这时候凑上去,准没好事。”
旁边一位赶商队的老者插话道:“小哥若是单纯想去看看,倒也不必急着赶路,塞北尖石地势独特,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北边三十里外的望乡坡上,隔个几百里也倒是能看个大概,孤零零一座山,像根戳破天的柱子,想不看见都难。”
连秋白默默记下,点头谢过。
……
几日后,他随同一支准备出关的商队离开了边镇。
此地的商队,与同行截然不同,几乎半武装化,纪律森严。
护卫们个个骑术精湛,刀弓随身,行进、扎营、警戒皆有章法。
他们按固定数组行进,前后呼应,哨探放出极远,宿营时也迅速构筑简易的防御工事。
与其说是商旅,不如说是一支小型精锐的移动军伍。
商队首领本身往往也具武勇,决策果断,令行禁止,威望极高。
路途果然不太平。
数日间,他们遭遇了两次规模不大的袭击。
一次是荒原上游荡的小股马匪,另一次则象是某个小部落派出的试探性掠骑。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
令连秋白印象深刻的,并非个别人武艺如何高强。
而是那迥异于他所熟悉的江湖私斗的战斗方式。
护卫们依托车阵,以刀盾手在前结阵抵近,持矛者随后攒刺,更有弓弩手于间隙或高处冷静点射,彼此配合娴熟,攻守转换如同一人。
个人勇武被融入整体的阵势之中,往往在极短时间内便能以最小代价击溃或驱散匪徒。
看着几十人三五一组,策应掩护,进退有序,宛如一体地击溃了数量相仿却如一盘散沙的袭击者。
他不由得想到,若是这般配合扩大到成千上万人,那该是何等一股移山填海,无可阻挡的力量?
……
又过了几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同车的一个汉子轻轻推醒了浅眠的连秋白。
“小子,醒醒,今儿个天公作美。”
连秋白钻出车厢,塞北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让他精神一振。
举目望去,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白色,头顶是罕见的一片墨蓝,澄净无云,星辰尚未完全隐去。
那汉子裹紧了皮袄,指着北方地平线的尽头:“看那儿。”
连秋白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极目远眺。
起初,只是朦胧的,比夜色更深沉的一抹巨大阴影,沉默地横亘在天与地交接的尽头。
随着天光渐亮,那阴影的轮廓逐渐挣脱混沌,变得清淅。
只见在遥远的尽头,天地相接之处,一座奇崛无比的山峰,突兀地耸立在无垠的荒原之上!
那便是“塞北尖石”。
它并一块孤零零的巨石,而是一座极其徒峭,宛若被巨神之手以无匹伟力掷下,笔直刺入苍穹的孤峰!
其形貌,象一柄倒插在大地之上的巨大战矛,或者说,一颗指向高天的獠牙。
山体在初升旭日的第一缕金光勾勒下,峰顶尖锐,直插苍穹。
与周围那平坦潦阔的地貌形成无比强烈的对比,充满了一种孤独,桀骜。
充满了一种亘古的,沉默的压迫力。
它就这样静静矗立在视野的极限处,仿佛世界的边界,又象是通往另一个神秘国度的门户。
领队的向导眯着眼,对连秋白低声道:“塞北尖石,在咱们这儿,它可不单单是座山。”
他的语气带着敬畏。
“也有人叫它天之柱、战神矛、孤狼的墓碑……草原上的部落,有些把它当做天神的居所或长矛,马贼流寇里,有传言说山里藏着古代宝藏,还有些苦修的僧侣行者,视其为考验意志的圣地……
“总之,围绕它的说法太多了,不同的部族,不同的势力,甚至不同的商队,都给它起了不同的名字,赋予了不同的传说和意义。
“也因此,前往那山脚下的路,可不太平,各方势力,各种心思的人,都在那片局域出没,想靠近它的人,要么足够强,要么足够幸运,否则……多半就永远留在路上了,变成那山脚下又一堆无人认领的白骨。”
连秋白久久凝视着那座孤绝如矛的尖峰。
它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仿佛一个亘古的疑问,也象一道冰冷的答案。
不同的眼睛,看见不同的山。
不同的欲望,编织不同的故事。
这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关于这个世界的隐喻。
商队没有停留太久。
看过了,感慨过了,便要继续面对脚下的路。
尖石依然遥远,象是永远也走不到的彼岸,只作为一个不变的参照,提醒着他们方向。
队伍再次启程。
……
这日午后。
日头略略西斜,阳光依旧炽烈,却没什么温度。
商队按照既定的路线,绕过一片被风沙侵蚀的石林。
按照地图与向导的记忆,前方本该有一处小小的可供歇脚的临时聚集点。
然而。
尚未靠近,浓重的血腥味便已随风飘来。
带队的脸色一变,打了个手势,整个队伍立刻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刀出鞘、箭上弦,缓缓逼近。
很快。
他们看到了,那处小小的聚集点已化为一片死寂的屠场。
简陋的土屋多半被焚毁,仍冒着缕缕黑烟。
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二十馀具尸体,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童。
死状凄惨,显然经历了残酷的杀戮,财物也被洗劫一空。
从血迹干涸的程度和尸体状态看,大概发生在一两日之前。
连秋白勒住马,望着眼前的惨状,久久未能言语。
他也见过厮杀与死亡,但如此老幼妇孺皆不放过的屠戮场景,却是第一次亲眼目睹。
商队的人见状,脸上虽有不忍,却也并未显出太多惊骇。
头领咒骂了一声,挥手下令众人下马,帮忙收敛尸体。
连秋白也沉默地翻身下马,跟着商队的人一起,将散落的尸体抬到一起,挖了个大坑掩埋。
……
入夜。
连秋白看着火堆出神。
一位满脸风霜的老护卫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生,第一次见?在塞外,这都是常事,马贼、异族、甚至有些不人不鬼的势力,为了钱财、地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或者根本不需要理由,拳头大,刀子快,就是道理,看开些。”
连秋白默然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