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脚下大地的狂乱震颤,刺鼻的烟尘,还有那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碎石……
矿坑深处传来绝望的怒吼,随即被更彻底的崩塌声吞没。
……
连秋白猛地睁开眼。
又是这个梦。
他静静躺了片刻,待梦境带来的幻痛逐渐褪去,才真正清醒过来。
此刻。
他正躺在一张铺着厚实毛毡的简陋木床上,身处的是一间不大的石屋。
墙壁由严实的石块垒成,缝隙填着草泥灰,阻隔了塞外清晨的寒意。
几缕天光从小窗格里透进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
屋内有股淡淡的草药味,让人莫名心安。
他撑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处,让他眉头微蹙,但好在筋骨无碍,只是内腑震荡与皮肉伤需要时间静养。
穿戴好叠放在床边的衣物,推开那扇厚实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一个隐藏在数座低矮山峦环抱中的小型谷地,规模不大,四周是徒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向谷外,地势极为隐蔽。
此时,天刚蒙蒙亮。
入眼望去,山谷里错落分布着二三十间类似的石屋或木屋。
此刻大多屋顶正飘起袅袅炊烟,与清晨山谷中尚未散尽的薄雾交织在一起。
谷中也已有不少人在活动。
有人在井台边吱呀呀地打水,有人正在空地上舒展筋骨、演练招式,更远处靠近谷口的方向,隐约可见几人牵着马匹在遛放……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安静又祥和。
……
“秋白哥,你醒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连秋白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简朴蓝色布裙少女端着木托盘走来。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着简单的双丫髻,面容清秀,眼睛明亮。
是一位擅长医术的同行者的妹妹,名叫小禾。
小禾快步走过来,将托盘放在石桌上:“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我哥说你要多休息,别急着动。”
连秋白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臂和肩膀,牵扯的痛感确实还在,却已比前日舒缓了许多。
“还好,没什么大碍了,这些时日,有劳你们费心照料。”
他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块饼子,就着温热的肉汤慢慢吃着。
汤里加了补气的药材,味道有些微苦。
小禾见状,一边麻利地收拾着旁边晾晒的药材,一边象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弯了起来:“秋白哥,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传你们啦?”
连秋白放下汤碗,看向她:“怎么传?”
“白衣盟!”小禾声音掩不住兴奋,“现在塞外这边,好多跑江湖的,甚至一些商队都在说,白衣盟一夜之间把王爷的老窝都给掀了,连他重金请来的先天高手都折在里面了,说你们神出鬼没,是行侠仗义的大英雄呢呢!”
连秋白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白衣盟?
他心中默念这个称呼。
盟?这个字眼,似乎过于正式了。
他们这群人,与其说是结盟,不如说更象是一群在苍茫荒原上偶然相遇,发现彼此恰好走在同一条路上,看到了同样风景,又愿意并肩走上一段的同行者。
目的或许有共通之处,清理某些毒瘤,在这片弱肉强食的混乱之地求得一线清净,并在这过程中,各自摸索,印证,追寻着心中那份或许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淅的道。
不过,外面江湖这般传说,倒也并不令人意外。
江湖向来喜欢给那些聚在一起,做出些事情的人物或群体,冠上一个鲜明好记的名号。
便于口耳相传,编织传奇,也满足了听故事者的某种想象。
他们这群人,最近几个月所行之事,桩桩件件都颇为扎眼,又常一同行动,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被视作一个整体,赋予一个统称,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江湖逻辑。
江湖需要故事。
……
思绪如风中飘絮,悄然回溯。
自从决意深入塞外,依本心而行以来,连秋白确实遇到了不少这样的“同行者”。
他们或许是被仇家逼得无处容身,或许是为磨练自身,寻求突破的武痴,或许是对某些惨剧无法坐视,心中仍有热血未冷的义士,又或许,只是单纯觉得跟着这群人能做些痛快事的狠角色。
相遇之初,多是在广袤荒原上的不期而遇,或是在某处匪患肆虐的现场擦肩而过,
有时只是一个对视,一次短暂却默契的联手,甚至只是远远观察对方处理事情的方式,彼此便能大致揣摩出对方是否同路人。
起初,大多止于点头之交,互通一个姓名或代号,事了之后便拱手别过,各自继续自己的路途。
然而,随着挑翻的马匪窝点越来越多,触及的利益链条越来越深,招惹的对手也越来越庞大难缠。
那位“王爷”发出的天价悬赏,引来了无数贪婪而凶狠猎狗。
再次相遇时,往往便是在被追杀的途中,或是面对共同的强敌,不得不更紧密地联合起来,背靠背作战。
一次、两次……陌生的面孔渐渐变得熟悉,沉默的同行者之间,开始有了无需多言的信任与默契。
直到半月前,在一处临时落脚点聚首,围着篝火低声商议了许久。
最终决定对那位“王爷”动手,也是众人反复商议,权衡之后共同的选择。
那位“王爷”的的势力盘根错节,虽非只手遮天,但其掌控的灰色利益链,圈养的悍匪,以及那坐镇的先天高手,对他们构成了持续且愈发致命的威胁。
与其被动应付无休止的追杀,不如主动出击。
计划制定得周密,但也深知其中凶险。
尤其是那名先天高手,是横亘在所有人面前最大的难关。
……
连秋白的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回了那幽深、黑暗、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弃矿坑。
震耳欲聋的爆炸,呛人的烟尘,崩塌的坑道,还有那先天高手濒死前狂暴的反扑……
他这一身伤,便是在那一刻留下的。
若非众人配合无间,若非事先布置的机关陷阱成功扰乱了对方的气机,加之那么一点运气,恐怕埋骨在那矿坑深处的,就是他们了。
如今,这处隐蔽的山谷据点,便是其中一位同行者的所在地。
一处,多族共存的小地方。
“秋白哥?”小禾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她已经分拣好了药材,正看着他:“饼子凉了,我再给你热热?”
“不用,正好。”
连秋白收回思绪,三两口吃完手中微凉的饼子,将碗里剩馀的肉汤一饮而尽。
小禾见状,又絮絮叨叨地说起山谷里这几日的琐事。
谁和谁切磋武艺差点打红了脸又被劝开,谁从外面带回来一些罕见的草药,谁又在抱怨存储的肉干味道太单一,谁又惦记着上次某个部落酿的马奶酒……
连秋白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山谷中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
晨光渐盛,薄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