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
有人低声叹道:“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个理,可到头来呢?太阳照常升起,风沙依旧年年刮,该乱的还是乱,该苦的照样苦,这样的侠客,这样的故事,往前翻几十年、几百年,塞北的传说里还少么?最后江湖依旧是那个江湖,塞北……也还是那个塞北。”
这番话引来一片叹息与颔首。
是啊,曾经也不是没有过意气风发,立志涤荡污浊的行侠仗义之辈。
可最后呢?
一些年岁较长,见识过更多风浪的老江湖。
他们还记得更早些年,也曾有过类似的人物与传闻,最终也不过是茶馀饭后添了几分谈资。
要么如流星般绚烂一瞬,便永远埋葬在了某片不知名的荒丘之中,连名字都未能留下。
要么在见识了太多无力改变的现实与人心诡谲后,心灰意冷,悄然退去。
要么,是在漫长的对抗与挣扎中,自身也被那无边的黑暗所侵蚀同化,最终模糊了最初的模样。
“那……为什么会这样呢?”一个年轻人问。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世道,这人欲,就象这塞北的野草,烧了一茬,春风一吹,总有新的冒出来,来来去去,恩恩怨怨,打打杀杀……这不是由一两个人,一两伙人的生灭或善念能决定的,塞北就是这样。”
众人默然。
提问的年轻人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说什么。
他来自中原某个小城,是听了不少关于白衣盟在塞外的传闻后,心中那股侠义之火被点燃,几乎没怎么尤豫,便打点行装,一路北上。
然而,刚在这北关堡落脚,满心炽热便迎面遇上了茶馆里这番讨论。
听着老江湖们平淡甚至带着些许麻木地断言塞北就是这样,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开始忍不住想,难道真如他们所说,一切努力终将归于徒劳?
自己从小在书本和师长那里学到的邪不胜正、侠之大者,在这片土地上,只是空谈?
理想告诉他不该如此,可眼前这些过来人的语气与神情,却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的事实。
须臾。
谈论如烟散去,众人各自结帐起身。
推开厚重的木门,重新导入北关堡黄昏时分的街巷人流之中。
……
接下来的几日,年轻人并未气馁,反而更积极地在这座边塞堡垒中活动,试图查找关于白衣盟更确切的线索。
他自然首先找那些看起来象江湖客的人打听。
在一家兵器铺门口,他拦住一个正在选购箭簇的独眼汉子,客气询问。
那汉子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白衣盟?小哥,你问这个做啥?”
“我想寻他们。”年轻人坦然道。
“寻?哪儿寻去?哪有什么固定的地方能找着他们?”
“不是……不是个盟吗?难道没有驻地,没有连络的暗桩?”年轻人不解。
“盟?”汉子象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那不过是咱们这些跑江湖的,看着他们常一块儿做事,随口起的外号罢了,你何时见过他们自己跳出来,说我们是白衣盟,驻地在此,欢迎投奔的?没有的事儿,他们行事,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儿可能在这片草原救了人,明儿说不定就出现在几百里外的戈壁剿了匪。”
年轻人有些失望:“那……岂不是无处可寻?”
“那倒也不是完全没路子。”汉子将箭簇揣进怀里,语气随意了些,“若真想遇上他们,去那些最乱、最不太平的地方碰碰运气便是,烽火连天的战场边缘,被溃兵马匪祸害得最惨的部落附近,商路断绝、人迹罕至的险地……他们总在那些地方出没,能不能遇上,就看你的运气和本事了,不过小哥,我劝你一句。”
汉子临走前又看了他一眼:“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界,是会死人的。”
年轻人谢过。
……
之后,他又辗转找到一支从北边逃难回来的小商队,向其中一位惊魂未定的老者打听。
“你问他们啊……是碰见过一回,当时我们被一伙家伙截住了,眼看要糟,突然就有人从旁边的坡后头转出来了,几下解决了危机,我们算是捡了条命。”
“他们……是什么样的?”年轻人更关心这个。
老者想了想:“跟……跟传闻里说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恩……怎么说呢,”老者斟酌着,“传闻都说他们行侠仗义,这没错,但他们看起来……嗯,很松散,对,就是松散,感觉……他们只是在做这件事,而不是背负着行侠仗义这个名头必须去做。”
年轻人蹙眉:“这……有区别吗?”
老者缓缓点头:“对我们这些被救的人来说,结果没区别,但对他们自己来说……老汉觉着,可能是不一样的,我也说不太清。”
年轻人再次谢过。
此后。
又陆续从其他一些渠道,零零碎碎地打听,对他们的印象也越发明确。
……
几日后,年轻人自觉准备停当,决定离开相对安全的北关堡,正式踏入塞外。
在出关隘口接受盘查时,值守的一名中年老兵仔细看了看他:“你也是去寻他们的啊。”
年轻人一怔:“也?难道有很多人?”
“那倒不是成群结队,”老兵摇摇头,“只是隔三差五,总能遇见一两个,每个人都象你一样,怀里揣着听来的故事,就敢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闯。”
“象我一样?”
“是啊,象你一样,一腔热血,满心侠义,听了几段传奇故事,就觉得该去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
年轻人忍不住反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老兵看着他:“也不是什么问题,少年人,谁没点热血冲头的时候?”
他沉默了片刻,象是想起了很多往事,缓缓道:“只是见得多了,有的人,一腔热血地冲进去,碰得头破血流,发现世道还是那个世道,豺狼还是那些豺狼,自己那点力量什么也改变不了,最后心灰意冷地回来,或者就永远回不来了。”
“好象……大家都这么说。”年轻人想起了茶馆里的议论。
“因为这就是事实。”
年轻人若有所思。
见状,老兵又开口道:“若你要去,我有一句话,或许你能听听。”
“您说。”
“有时候,你追寻的那个答案,本身并不重要,最后能不能改变什么,那个结果,或许也不重要。”
年轻人听罢,认真想了想,最后对老兵深深一礼:“多谢指点。”
老兵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过关了。
年轻人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墙,紧了紧背上的行囊,深吸一口塞外干燥的空气,迈开步伐,身影逐渐融入前方那片广阔,荒凉而又充满未知的天地之间,直至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苍黄暮色里。
老兵站在隘口的阴影中,望了许久,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轻轻摇了摇头。
此后时日依旧。
某一日。
隘口前又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眼神明亮的年轻人,询问着类似的问题。
老兵例行公事地盘查着,说出了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