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既开。
一日,残阳西坠,将天边云层染成一片血红。
连秋白随着几名身手敏捷,经验丰富的异族人,在山峦与草原的交错地带小心探路。
他们既要避开任何可能的大规模行军路线,又要提防双方王庭游弋的零星斥候。
行至一片本该有水脉滋养,牧草稍丰的小型谷地边缘时,一阵风从谷口方向卷来,传来异常浓重的焦臭与血腥味。
几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悄然摸近。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已被彻底摧毁的小部落聚居地。
整个谷地死寂一片,只有天空中传来的秃鹫叫声。
显然,这里不久前遭遇了过路的军队。
“还有活口吗?
忽然,一名听觉异常敏锐,脸上带着部落图腾刺青的汉子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半塌的毡包后,那里堆着一堆刻意翻乱的杂物。
他侧耳细听片刻,用极低的声音道:“有呼吸声,很弱,很小心。”
无需多言,几人悄然包抄过去。
片刻。
连秋白轻轻拨开那堆散发着血腥气的杂物,只见最里面,紧贴着岩壁的缝隙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脸上糊满了黑灰与血迹,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睁得极大,充满了无助与警剔。
他手里紧紧抓着一把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铁片的小匕首,对着拨开杂物露出的连秋白的脸,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斗。
队伍中,一位来自西边某个小部族,通晓多种部落方言的汉子巴特尔,缓缓蹲下身,与男孩的视线保持水平。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用极其缓慢,轻柔的语调,说出了一串音节奇特的话语。
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震,瞪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握着小匕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却依旧没有放松。
巴特尔继续用那种温的语调说着,语速很慢,偶尔停顿。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连秋白等人,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那是草原上一些部落表示伙伴的手势。
片刻,男孩在那熟悉的语言和手势中,一点点松动、瓦解。
长时间的恐惧与紧绷似乎耗尽了这孩子最后的气力,他手中的小铁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下来,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
巴特尔这才小心地上前,检查了一下男孩是否有明显外伤,然后将他轻轻抱了出来。
男孩没有反抗,只是将脸埋在那散发着陌生却又似乎安全的肩膀上,瘦小的肩膀不住抽动。
“带上他。”
连秋白看着巴特尔小心翼翼地将男孩裹进一件备用的厚实皮袄里,看着其他同伴默不作声地分出一部分干粮和水,看着男孩在极度疲惫和轻微舒缓的恐惧中,很快在巴特尔宽阔而稳定的背上沉沉睡去,只是小手仍无意识地抓着巴特尔的衣襟。
这个由各族“边缘者”聚集而成的团体,之所以能维持那种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和谐,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共同的敌人或简单的生存须求。
更深的纽带,恐怕就源于眼前这样的时刻。
当文明的秩序崩坏,当部族的庇护消失,当个人渺小如尘埃时,这一点跨越了语言与血缘的,基于人性最深处那点不忍与悲泯。
仅仅是在一片废墟与死亡之中,向另一个蜷缩的、颤斗的、即将熄灭的生命,伸出一只手。
……
自战争开始。
连秋白已经亲眼目睹了太多类似的,甚至更加残酷的场景。
有时是一个小部落因为站队稍迟或血税缴纳不力,被己方王庭的骑兵毫不留情地屠戮,劫掠一空,作为震慑。
有时则是敌对部落被击溃后,妇孺老弱沦为发泄怒火与掠夺的战利品,命运凄惨。
战争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将一切靠近的弱小存在,无情地撕碎吞噬。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
秋去冬来。
草原上的战争非但没有因为严寒将至而稍有缓和,反而向着更激烈,更残酷的方向发展。
两大王庭的主力似乎已经在一处战略要地正面接战,每日都有惨烈的伤亡消息传来。
溃兵、逃难的部落、试图在混乱中劫掠发财的亡命徒,嗅到机会的各方势力……将广大的交战缓冲区变成了无法无天的地狱。
烽火连天,人命如草。
在战争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格外渺小。
然而,武者的存在,尤其是高手的介入,也使得所有的战争更加残酷。
……
这混乱的时刻,连秋白一行人,再次化身为幽影,游走在塞北的烽烟里。
他们的目标发生了微妙而清淅的转变。
不再是某个固定的,占山为王的匪帮头目,或是盘踞一方的王爷势力。
他们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在战争巨大缝隙中滋生,膨胀的,更加无底线的存在。
与此同时。
相对安稳的边塞重镇北关堡,气氛也截然不同。
北边战争,边关守军的巡逻频率和戒备等级明显提升。
城墙上的旌旗日夜飘扬,披甲执锐的兵士往来穿梭。
城门处盘查森严,但凡形迹可疑者,一概不许入内。
在这种态势之下,往来商户的的活动自然受到了极大限制。
“这仗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货全都积压着,往年这时候,皮货、药材正是好价钱……”一个行商打扮面带愁容。
“听说野狐岭那边,前几天刚打完一场大的,尸首把沟都填平了,河水都染红了三天。”另一人唏嘘道。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是苦了那些小部落和寻常牧民,咱们在这儿,好歹有城墙挡着。”
“说起来,那白衣盟的人,胆子是真肥,这兵荒马乱的,他们好象还在塞外晃悠?”
“何止是晃悠,他们专挑那些趁着打仗杀人放火,比土匪还狠的溃兵和杂碎下手,前些日子,黑风峡那边一伙三四百人的溃兵,就是被他们给打散了的。”
“这节骨眼上,各方势力都紧盯着战局,防备对手,确实没什么多馀精力去盯着他们,眼下反倒是能放开手脚的时候。”
“有什么用?”先前行商不以为然,“个人武艺再高,在千军万马面前又能如何?还能挡住两大王庭的洪流不成?不过是杯水车薪,逞一时之勇罢了。”
瘦削汉子却摇了摇头,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他们或许挡不住洪流,救不了整个草原,但对他们救下的每一个象我们这样可能被溃兵盯上的商队来说,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活命之恩。
“在这世道,能做一点,便是一点,能救一人,便是一人,这总好过只坐在安全的城墙后面,空谈利弊,说些于事无补的风凉话,或者更糟,干脆同流合污,也变成那啃食尸骸的豺狼中的一员。”
先前行商脸色一沉,一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