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离去,自然便有人归来。
望川集的青石街道上,往来商队的马蹄声依旧。
此时。
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正缓缓碾过集口的石桥。
打头的马车辕上插着一面旗,旗上那个笔墨遒劲的“林”字,历经风雨,依旧清淅。
这支商队,完成了又一次南下北上的长途贩运,载着远方的货物,回到了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从最后一辆马车上跳下来的,是个身形比几年前结实挺拔了不少的年轻人
皮肤因常年在外奔波晒就一身麦色,眉宇间少了早年那股跳脱飞扬,多了几分精明。
周远在当年一同离开学堂的少年中,未曾选择连秋白那条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江湖路,而是踏上了另一条征程,从头学起了行商。
虽非仗剑天涯,但走南闯北,跋山涉水,天地之广阔,人情之复杂,却也半点不少。
几年下来,他见过了江南水榭笑容温润,却算计入心的巨贾,领教过北地皮货商的豪爽与狡黠,也在荒郊野店提防过笑里藏刀的绿林客……
走南闯北,穿州过府。
押送的是货物,较量的是人心。
这行当里的学问,因其牵扯利益更直接,规矩更隐晦,往往更耗费心神。
每到一地,若想顺利出货,采买,打通关节,便需与三教九流的人物周旋,应对截然不同的风俗与规矩,更需时刻绷紧心弦,权衡利弊,鲜有真正闲下来的时候。
也正因如此,每每完成一趟漫长的行程,回到望川集这方熟悉的小天地,看着那熟悉的炊烟,听到乡音,便是周远最感松弛惬意的时刻。
熟悉的街坊,不变的茶饭,还有那些虽然未必全在,却总有几个能聚首的昔日同伴,可以让他彻底卸下旅途中的戒备与算计,安安稳稳睡个囫囵觉。
再与旧友就着几碟小菜,喝上几杯浊酒,说说闲话。
……
这日晚间,他便约了仍在望川集的几个同窗,在常去的那家临河酒肆聚首。
人却是不齐了,当年一同在学堂习文练武,嬉笑打闹的少年们,如今早已星散四方。
有的留在林府各处商号担任管事,有的去了更远的州县开拓生意,也有人选择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音频渐稀。
能凑齐眼前这几人,围坐一桌,已属不易。
几杯温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谁在江南遇到了连绵暴雨,押送的药材险些全泡了汤,谁在北地边境与一伙来历不明的私兵虚与委蛇,差点被黑了货物,谁又发现了某种颇有赚头的土特产……
言语间,有后怕,也有得意。
“说起来,前两个月往南边押一批货,在江州码头又碰见李昼了。”一个同伴忽然想起,摇头笑道,“好家伙,比当年只大不小,前呼后拥的,听说已经是河卫盟里能主事的少东家了,专管到蕲水一段的水道事务。”
“李昼?”
“最近他好象回来了。”另一个同伴喝了口茶,“见面那样,嘿,跟当年简直一模一样,话里话外,还是觉得咱们这些跑腿受累的没什么出息,言谈间离不开他河卫盟的势力,他爷爷的威望,还有他手下管着多少条船,多少码头。”
另一人接口:“他们家世代经营河运,根深蒂固,他又是嫡孙,走这条路顺理成章,他也把那一段水道整治得颇有成果,寻常水匪都不敢轻易招惹,就是那脾气……啧。”
“人各有志,路也不同。”周远笑了笑,“他守着他的水道,做他的少盟主,威风是威风,责任想必也不小,只要他不来碍咱们林府商队的事,他傲他的。”
众人点头称是。
李昼的路,几乎是出生就定下,如今按部就班地走着。
这与他们这些需要自己一步步闯荡,际遇起伏的人,自然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话题不知不觉,便绕到了那个走得最远的伙伴身上。
“说起来,秋白他……还在塞北吧?”
“应是还在,前些时候,有从北边回来的商队,说听到些听过白衣盟的消息么?虽然传得有些玄乎,神出鬼没的,但想必有他在其中。”
他们所能断续听闻的,多是些经过无数人口耳相传,难免添油加醋甚至面目全非的江湖传闻。
什么白衣盟纵横塞外,什么与某个王庭的精锐骑兵周旋,竟能不落下风,甚至还有更离奇的,说他们能御风而行,剑出如龙……
听起来惊心动魄,令人神往,却又始终看不真切。
只知道,那位昔日的同窗,似乎在另一片天地里,活成了话本故事里的人物。
“不过,最近这大半年,关于塞北具体打打杀杀的消息少了,好象那边的大仗打完了,又回到了老样子,秋白的消息也跟着少了。”
“许是离得太远,消息传不过来,塞外那么广阔,他们又行踪不定。”
“没消息……或许只是不想被人知晓,或许,是在某个地方静下心来,琢磨更高深的功夫呢,也说不定他正在哪片草原上看星星,自在得很。”
众人皆笑,点头称是。
……
这日午后。
周远备了些从外地带回,不算贵重却颇有趣味的土产,与一两个得闲的同伴相约,回到了那处熟悉的院落。
学堂里正是课间,稚嫩的诵读声暂歇,院子里满是奔跑嬉戏的孩童,朝气蓬勃。
他们先去正堂拜见了明显苍老了些,精神却依旧矍铄的老夫子。
随后,又转到侧院,去见了陆白先生。
先生还是那般沉静,素衣整洁,坐在窗边的旧竹椅上,仿佛时光的河流在他身边特意放缓了流速,只留下愈发温润通透的气度。
恰好先生那日午后有些闲遐,见他们来,便让几人去前面学堂,给那些正休息的学子们讲讲外面的见闻。
周远几人便你一言我一语,说些南北风俗,行商趣事,也略略提了提旅途艰险。
看着台下那些充满好奇的小脸,听着他们不时发出的惊叹声,周远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坐在其中的自己,也曾这般睁大眼睛,听着先生或过往旅人讲述山外的世界。
时光流转,角色互换。
……
又一日。
周远心中盘算着新一趟行程涉及的南境行情,想起书斋里,藏有几卷关于此事的的杂记笔札。
刚走到学堂外,便看见院门外的石阶旁,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沾满风尘的衣袍,背着一个简朴的行囊,正微微仰着头,望着院墙内探出的几枝新绿,仿佛在辨认,又似在回忆。
周远心头莫名一跳,试探着出声:“这位兄台,可是来寻夫子?学堂今日……”
他话音未落,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恰在此时,夕阳的馀晖恰好掠过巷子屋脊的缺口,将一道光芒斜斜地打在来人的侧脸上。
那是一张比记忆中更加沉静,轮廓更加清淅硬朗的面容。
肤色深褐,眉眼更沉。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周远猛地怔住,几乎是脱口而出。
“秋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