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一个箭步上前,重重拍了拍连秋白的肩膀,脸上绽开:“真是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回的望川集?也不先捎个信,让我好去接你!”
连秋白被他拍得身形微晃:“刚回来,原想着先来学堂看看先生和夫子,没想到……”
他看了一眼静悄悄的院门。
“嗨,你来得不巧。”周远揽住他的肩膀,“陆先生前两日带人出远门采风去了,说是要让学生们见识真正的山川地理,怕是还得几日才能回来。”
连秋白闻言,点了点头。
“走走走,正好,今日说什么也得好好聚聚!”周远兴致高昂,一边走一边念叨,“你小子,这一去就是好几年,音频时有时无,净让我们听些吓人的传闻……今天非得把话说明白不可。”
刚走出没两步,周远忽然猛地一拍后脑勺:“哎哟!你瞧我这记性,秋白你先稍等片刻,我去拿本书。”
话音未落,人已冲进学堂院门,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连秋白站在浓荫下,望着他匆忙的背影,多年未见,这般毛躁竟丝毫未改。
……
连秋白既已归来,于情于理都需先往林府拜见。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去见了林老爷和几位长辈。
林老爷见他气度沉凝,未多问塞北之事,只叮嘱他既已归家,便好生歇息。
府中旧人见到他,亦是惊喜交加,寒喧良久。
午后。
周远在松鹤楼订了间临窗的雅座。
楼下河水缓缓流淌,粼粼波光,远处屋脊连绵起伏,衬着天边淡淡的云影。
两人坐定,几样菜肴并一壶温酒上桌。
周远给连秋白斟满酒,自己先灌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笑道:“你要是早回来几天,还能赶上金俞他们也在镇上,要是晚几天,我又该押着新到的货往南边去了。”
连秋白举杯与他轻轻一碰,饮了一口。
“是巧。”
周远放下酒杯,眼里充满了好奇:“快说说,塞北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你真跟传闻里那样,跟什么王庭军队、各路马匪都交过手?还有那白衣盟……到底怎么回事?”
问题一个接一个,显然憋了许久。
连秋白看着好友急切的模样,整理了一下思绪,才缓声道:“塞北……很大,大得时常让人忘了自己,天穹极高,地极阔,有最干净辽远的星空,也有……”
他娓娓道来,让周远感受到那片土地苍茫。
时间缓缓流逝。
“至于白衣盟……”连秋白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不过是一群恰好同路的人,做了一些……当时觉得应该去做的事,没有传闻中那么玄乎。”
周远听得入神,虽觉不过瘾,但也明白许多事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他正待再细问些路上的具体见闻,楼下楼下传来一阵略显喧哗的脚步声与伙计殷勤的招呼声。
不多时,他们雅间的门帘被人掀开。
一身锦缎华服,腰佩美玉,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的李昼,出现在门口。
他目光在室内一扫,落在连秋白身上时,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笑容。
“哟,我说楼下瞧着背影有些眼熟,果真是你们。”
李昼迈步进来,自顾自地在空位上坐下,随从默契地守在门外。
“好巧啊。”
周远:“李少盟主贵人事忙,日理万机,今日怎么得闲来这小酒楼?真的……只是巧遇?”
李昼轻哼一声,并不直接回答,目光重新锁定连秋白,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听说你这两年,在塞北那片不毛之地折腾得挺热闹?白衣盟?名头倒是传得响亮,不过嘛,江湖风雨,刀头舔血,听起来是够惊险刺激,但终究是漂泊无根,朝不保夕。
“比不得我们河卫盟,扎根江河,联通南北,稳扎稳打,庇护一方商旅平安,维持水道畅通,那才是实打实的基业。”
周远听得直想翻白眼,忍不住打断他:“李昼,你大老远跑过来,该不会就为了在秋白面前显摆你的威风吧?”
李昼依旧那副傲然姿态:“显摆?我不过是路过,顺便看看昔日同窗过得如何罢了,现在看来。”
他目光再次扫过连秋白朴素的衣衫和周远常年在外的风尘之色。
“恩,也就这样,周远你还在替林家跑腿,至于你,连秋白。”他顿了顿,似乎想找出更犀利又不失身份的措辞,“在塞北博了点虚名,可那地方……终究是化外之地,不成气候。”
连秋白一直安静地听着,面上无喜无怒,直到李昼说完,才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未接话争辩。
李昼被他这全然不为所动的反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仿佛打在了空处。
他自觉无趣,也有些讪讪,最后只是又哼了一声,站起身,理了理并无线褶的衣袍:“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慢用。”
说罢,转身带着随从,维持着气势离开了雅间。
周远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忍不住摇头:“这家伙,还是这么莫明其妙,特意来一趟,就为了甩下这几句自以为的场面话?真是……”
“他还是老样子。”
“可不是么。”周远说道,“被家里和河卫盟上下捧着惯的,眼里除了他那条金光大道,就瞧不见别的风景了,总觉得别人不按他的路子走,就是走了歪路,吃了苦头,殊不知,人活一世,哪有什么一定之规。”
连秋白:“你倒是看得明白。”
“跑的地方多了,打过交道的三教九流多了,自然就明白了。”周远笑道,再次举杯,“来,不提他了,咱们接着聊,刚才你说到那个草原上的老向导……”
两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久别重逢的叙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