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连秋白花了些时间,将塞外数年行走的见闻,观察与零散体悟,用简练的文本与简单的图标,逐一记录在一册书里。
山川地貌的走势,部落迁徙的规律,不同势力更迭的痕迹,乃至某些特定植物、矿物的特性与分布……
这些看似杂乱的碎片,经由他亲身验证与归纳,渐渐呈现出的脉络。
那些曾扑面而来的风沙,鲜血与呐喊,被悄然安放。
此书不为示人,亦非着述,只为可供日后翻阅。
留给或许会用到的后来者,亦留给自己未来某个回望的时刻。
其间,他也去寻了指点他武道根基的严师傅。
两人在演武场上走了一趟。
没有呼喝,没有炫技,只是最朴实的换招,劲力试探。
几个回合后,严师傅收势后退一步。
布满老茧的手掌在衣摆上擦了擦,看着连秋白的眼中掠过难以掩饰的欣慰。
“好,很好。”严师傅声音洪亮,“筋长骨壮,气沉脉通,看来用不了太久,我这点压箱底的东西,怕是真的要全被你掏空喽。”
话是这般说,老师傅脸上却满是笑意。
……
几日后,晨雾未散。
周远换上了远行的装束,正与商队的老管事站在檐下,就着天光最后一次核对着厚厚的货单明细。
见连秋白来送,他笑着拍了拍对方的骼膊:“这次是往南,走水路下江州,再转去珠崖,估摸着得小半年光景,那边靠海,风物与中原,塞北又是大不相同,若有稀罕玩意儿,回头给你捎点。”
连秋白点头:“一切顺遂,若有闲遐,或可往南一行。”
天地广阔,他的脚步既已迈出,便不会轻易停下。
“那敢情好!”周远眼睛一亮,“若你真南下,提前知会一声,说不定咱们能在哪处码头碰上。”
说罢,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在渐亮的天光中对着连秋白与前来送行的几位伙计抱了抱拳。
“走了!”
马蹄声远去,融入通往更南方的官道。
连秋白立于集口,望着那背影消失,方才转身。
……
又过了两日,外出采风的陆白带着一群晒黑了些,眼神因见识增长更显明亮的学子回到了望川集。
安静的学堂院落里,又充满了喧嚷,扫地洒水,整理笔记,交流见闻,热闹非凡。
连秋白并未急于前去打扰。
直至一日。
院中景致依旧。
树荫浓密如盖,石桌光洁温润,仿佛时光在此处打了个盹儿,醒来发现一切如昨。
陆白正坐在树下,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卷摊开的书,手边红泥小炉上,那个熟悉的茶壶正冒出袅袅白气。
见连秋白来,便将两只茶盏斟至七分满,推过一盏,如同数年前那个午后。
连秋白坐下,捧起微烫的茶盏。
一时无言,只有风过庭院,树叶低语,炉火细响。
良久,陆白抬起眼,目光落在连秋白身上。
他并未询问塞北风霜,也未提及江湖传闻,也未寒喧别来岁月是否艰辛。
只是用那平和如初的声音,缓缓问出了当年连秋白在此地,临行前曾向他叩问的那个问题:
“你眼中的世界……如今,是何模样?”
问题依旧,发问者与应答者却已互换。
连秋白垂眸,望着盏中载沉载浮的碧绿茶梗,水面倒映着树叶缝隙漏下的天光。
塞北的狂风与江南的细雨,草原的鲜血与集市的炊烟,同行者沉默的背影与敌人最后的嘶吼,部落长老的哀恳与孩童劫后迷茫的眼睛……
无数画面与感受,如同壶中受热水激荡而彻底舒展开的茶叶,在他心间翻滚。
他沉默了片刻。
终于,他抬起眼,迎向陆白沉静的目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笃定:
“世界并非一个静待破解的玄奥谜题,等待一个终极的答案。”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最确切的字句。
“它更象……一座无尽的戏台,光明与阴影,秩序与混乱,仁爱与残酷,都在其上同时上演,纷纭交错,从未有一刻真正停歇,我曾以为,行走四方,历遍山河,是为了看清这出宏大戏剧的全貌,分辨孰黑孰白,查找那条隐藏的,通向真相或圆满的主线剧情。
“但戏台本身并无意志,它只是沉默地存在着,台上演绎什么,取决于登台的人,以及他们心中的念想与手中的力量。
“有人筑起巍峨高台,扮演英雄或魔王,有人蜷缩于昏暗角落,毕生所求不过是一夕安寝,半钵饱饭,而更多的人,或许懵然不觉,只是在他人写就的剧本里仓促奔忙,扮演着注定的角色。
“我行走。”连秋白的眼神变得平静,“不应是为了最终看懂这场戏,甚至也并非奢求以一人之力改变戏的走向。
“而是为了弄明白,我自己,究竟愿意,以及能够,在这座无垠的戏台上,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是冷眼旁观的看客?是随波逐流的龙套?还是……”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他缓缓道。
“一个哪怕只能在黑暗中点亮一星火光,只照亮眼前方寸之地,却也执意要这么做的……点灯人。”
“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连秋白最后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庭院,投向无垠的虚空,“取决于你选择看见哪一部分,更取决于你选择成为哪一部分。”
“这,便是学生今日的答案。”
话音落下,庭院内一片寂静。
风似乎也停了,唯有小炉上茶壶中残留的水,发出细微的轻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