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推开门,巷子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刚才在屋里强装的镇定,此刻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正慢慢消失。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贴着院墙站了一会儿,仔细听着院里的动静。
院里只有陆白放下茶碗的轻响,还有风吹过院角杂草的“沙沙”声,再没别的动静。
这人确实象他说的那样,不会武功,可他知道的那些事,随口说出的那些秘密,却比任何江湖高手都让她心惊。
“陈平”这个化名,是她三天前在邻县过关卡时临时想的,当时关卡的兵卒只扫了眼路引,连多问一句都没有,对方怎么会知道?
难道他真的是天机阁的人?
苏云想起江湖上对天机阁的传闻:那是个藏在暗处的情报组织,据说能拿到朝廷官员的密信,能探到门派的不传之秘。
若陆白真是天机阁的人,知道这些隐秘倒也说得通。
可天机阁向来只记录消息,从不插手江湖恩怨。
陆白若真是天机阁的人,为什么会在此刻找上她?
真的只是为了流云丹和《流云心法》的入门篇?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影杀盟的圈套?
若是如此,何必把自家探子的位置说出来?
除非……这里面还有更深的算计。
苏云皱紧眉头,心里乱成一团。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她低声自语,顺着巷子朝镇外走去。
不管这人是谁,不管这是不是圈套,姑苏她都必须去一趟。
夜色朦胧,只有天上的几颗星星透着点微光,照亮脚下的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云在路边的破庙里停下,借着月光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新的衣物。
快速换好衣服,再次上路时,她的脚步快了些。
夜色里,她的身影象一道轻烟,快速掠过官道,朝着姑苏的方向奔去。
……
苏云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昏黄的油灯下,陆白从床底拖出一个半旧的木箱,里面没什么贵重物件,只有几盒膏粉、两副假胡须,还有几身不同行头的衣裳。
这是他早备好的行头,比如说书时穿的长衫。
他坐在镜前,指尖蘸了深色膏粉,在眼窝处细细抹开,面容顿时憔瘁了几分。
又粘贴一副稀疏的假眉,再往下巴上黏一片杂乱的胡茬,最后用特制的胶泥在左颊贴了颗不起眼的黑痣。
不过片刻,镜中人已从清秀的说书先生,变成了一个面色晦暗、貌不惊人的行脚商人。
吹灭油灯,他扛起早已准备好的布包袱,悄无声息地从后院小门溜出,融入了清溪镇的夜色里。
他脚步轻捷,避开打更人的路线,不多时便出了镇口,朝着南边的渡口方向走去。
夜路难行,陆白却走得很稳,对沿途的沟坎沼泽了然于心。
约莫两刻钟后,潺潺水声传来。
举目望去,月光洒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
渡口边,一艘乌篷船静静泊着,在微凉夜风中轻轻摇曳。
见有来人。
“这位客官,深夜渡河,是要往哪去?”
船上载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船夫从乌篷里探出头,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一看就是常年跟水打交道的人。
陆白没立刻上船,只站在岸边,目光扫过船尾。
那里刻着一道极浅的、形似飞鸽的印记。
这是“咕咕门”的标记。
咕咕门是江湖上一个颇为特殊的门派,门下弟子多以船夫、脚夫、货郎等身份行走,不参与任何纷争,只做一件事。
替人传递消息。
他们不问来历,不查内容,只需按规矩支付酬金,便能将信息送达天南海北。
陆白嘴唇微动,发出两声短促而轻微的“咕咕”声。
老船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也回了一声稍长的的鸣叫。
陆白走上前,随后开口:“来此想放只灰羽。”
“灰羽要往哪片林子飞?”
“往玄铁林飞。”
船夫闻言,对着陆白摆了摆手:“上来吧,夜里风大。”
陆白一跃上船,船身轻微晃了晃。
他走进乌篷,里面空间不大,只摆着一张小桌和两条长凳,桌上还放着个粗陶碗,碗里剩着半碗凉茶。
船夫跟着进来。
“老规矩,认钱,认暗号,不认人,不问事,传口信,还是递信件?”
陆白不多言,从包袱里取出一个信件。
信件被叠得方正,接口处用一块深色的火漆紧紧封住。
船夫接过,并未试图查看内容。
他先是掂了掂分量,确认是正常纸张重量。
随后,他取出一小片特制的桑皮纸,在表面轻轻擦拭,若信纸上淬了剧毒或沾染了特殊的追踪药粉,这片试纸会迅速变色。
接着,他又将信件凑近鼻尖,轻微地嗅了一下。
完成这套检查后,他才将信件放下。
“往玄铁林的灰羽,按规矩,谷子得五两,若是想让羽翅飞快点,再加三两上等谷,三日内保准入笼。”
“加三两,要飞快点。”陆白从布包袱里摸出八两碎银,放在桌上,又补充道,“若是有回信,劳烦去城外的望溪客栈,到了留个鸽印在门口,我看到记号自会来取。”
“好说。”船夫收起碎银,将信件塞进篷内一个防水的暗格,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截不足一指长、刻着几道波浪纹的竹片,递给陆白,“凭此物,可在任何有咕咕门印记的渡口、车马行查询递送进度,遗失不补。”
陆白接过竹牌,随手塞进袖中:“开船吧,送我到下游三里处的野渡。”
船夫不再多言,撑开长竿。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河道中心,向下游驶去。
到了那处荒废的小野渡,陆白轻身跃上岸边,对船夫略一拱手。
船夫在船上微微颔首,随即调转船头,乌篷船很快便被夜色与水流吞没,只剩下那点船灯的光晕,在河面上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陆白站在岸边,直至船影彻底消失,方才转身,迅速隐没于岸边的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