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回到镇西的小院时,天色已经黯淡。
他掏出钥匙打开锁,推门时发出“吱呀”的轻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淅。
刚要关门,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算重,却踩得很稳,显然是练过功夫的人。
陆白没回头,只侧了侧身,声音平淡道:“阁下跟了一路,不现身见见?”
青布衫男人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帽檐依旧压得低。
听到这话,他先是顿了顿,随即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院门三尺远的地方。
“先生书说得精彩。”来人声音沙哑,“尤其是凝云阁那段,细节之真,令人佩服,不知先生是从何处知晓?”
“山野闲谈,江湖过客的闲话罢了。”
“闲话?”男人帽檐微动,“那苏云是左臂伤还是右臂伤,丢的是左鞋还是右鞋,只怕真正的江湖客也未必清楚,先生这闲话,未免说得太细、太真了些?”
陆白闻言,侧头看向对方:“看来阁下对这位苏姑娘的遭遇,很是挂心,既然心存疑虑,站在门外吹风,又怎能听得清故事的来龙去脉?
“阁下若真有兴趣,不如进来喝碗粗茶,细听分说?”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往院里走去。
男人没立刻跟进去,目光扫过小院。
院墙不高,墙角长着些杂草一看就是长期没人打理,最近才有人住的模样。
她心里更疑惑了,这人到底是谁?若只是个听了江湖传闻的说书人,怎会知道那么多只有自己经历过的细节?
若他是影杀盟的人,又为何要在镇上说书,还特意把自己的经历说出来?
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正琢磨着,就听院里传来陆白的声音:“我一个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你好歹是后天境界,就算我有歹心,也伤不到你,是吧,陈平兄弟。”
“陈平”两个字像道惊雷,在青布衫男人耳边炸响。
她浑身猛地一震,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化名是她三天前才临时起意,仅在过关卡时用过一次,他人如何知晓?眼前这人竟能道破。
“……你究竟是谁?”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斗。
陆白的话音依旧平静:“一个想和你做笔交易的人,不用这么紧张,我若想对你不利,也不会特意在这里等你,进来把门带上吧,你既已是陈平,便该知道,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惊动四邻。”
苏云沉默了许久,胸腔里的心跳渐渐平复,又多了几分警剔。
她缓缓抬步走进院里,顺手关上院门。
她没追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化名”,只跟着陆白走进正屋,目光依旧在屋里扫来扫去,试图找到些能证明对方身份的线索。
屋里比院里更简单,一张木板床靠在墙角,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一张旧木桌摆在屋中央,桌上放着两个粗陶茶碗。
陆白在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茶是下午泡的,凉了些,将就喝。”
苏云没坐,依旧站在屋中央:“那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白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心里暗自思忖。
当然是上一世与人闲聊时得知的。
可这些话肯定不能说,说了只会被当成疯子。
他在清溪镇讲了半个月的书,从江湖轶事说到门派旧事,就是为了等苏云出现,原本还以为错过了时机,没想到是自己来早了些。
心里想着,陆白抬眼看向对方,没直接回答,反而反问:
“你现在,是要去姑苏找柳乘风吧?”
苏云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
她确实早打算找柳乘风,师傅临终前反复叮嘱,若遇不测就去寻这位“过命兄弟”。
这事只有她和师傅知道,连凝云阁的其他师兄都没提过,眼前这人怎么会知晓?
“我不仅知道你要找他,还知道你师傅当年救过柳乘风的命,私下交流不浅。”陆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二十年前在漠北,柳乘风被追杀,中了毒箭,是你师傅解他于危难,找人解毒,事后柳乘风说要以命相报,你师傅只笑说‘结义兄弟,不必如此’,柳乘风便将他随身携带的玉佩分其一,以证兄弟之情,并言他日若有难,凭此玉佩,刀山火海,无所不辞。”
这些话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云的记忆。
师傅确实跟他提过漠北救柳乘风的事,尤其是那枚师傅确实提起过可凭此物相认的玉佩,这些细节绝非外人能编造。
苏云眼神多了几分困惑,是柳乘风告诉他的?
陆白见她这般摸样,自然知道她依旧带着怀疑。
他心知,仅凭一两个秘密尚不足以取信于这等历经变故、心防深重之人,必须拿出些真正无法为外人道的细节。
“凝云阁灭门那天,有个‘内鬼’提前在阁里的饮水中加了软筋散,那天夜里,影杀盟的人闯进来时,阁里弟子的内力十成去了九成,连你师傅都只能勉强提剑,根本没法全力抵抗,否则就算影杀盟人多,也不至于输得这么惨。”
苏云的呼吸骤然一滞。
灭门那天夜里,她确实觉得浑身无力,连握剑的手都在抖,后来才知道是水有问题,眼前这人竟连这等细节都清楚,到底是谁?
见她上道,陆白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话题,“你以为柳乘风会护你周全,可实际上,他早就跟灭了凝云阁的人串通好了,影杀盟负责出手,柳乘风则提供机会。”
“不可能!”苏云立刻反驳,却没了刚才的底气,声音都弱了几分,“他是我师傅的结义兄弟,怎么会害我们?”
“救命之恩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人心却是会变的。”
陆白一字一句道。
“他体内的馀毒从未真正清除,这些年反复发作,早已将他折磨得心智大变,影杀盟能给他缓解痛苦的解药,能给他苟延残喘的希望……
“这份新的希望,早已压过了昔日恩情,他知道你会去找他,也知道你身上有《流云心法》,姑苏柳家庄,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苏云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眼前这人知道的太多了,反而让她心里发慌,总觉得这是新圈套,就等着她往里跳。
陆白一眼看穿了他的尤豫,没等他开口,主动补充道:“你怀疑这是影杀盟设下的新圈套,用这些秘密取信于你,再诱你入彀,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去年重阳,影杀盟在庐州城外三十里的落枫坡,伏杀了玄铁门少门主陈啸云。”
苏云心头再一惊,玄铁门少门主遇害是江湖皆知的大事,一直没能找到凶手。
那玄铁门这一年来,在各地明察暗访,悬赏千金,却连凶手是谁都未能查明。
若是他们知道是影杀盟在背后……
这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闪过。
眼前这人,不仅对凝云阁的隐秘了如指掌,竟连影杀盟这等绝密的刺杀行动都一清二楚。
这等通天的手段,莫非是那个传说中网罗天下秘辛的组织……
“你……你是天机阁的人?”
天机阁,江湖中最神秘的情报组织,据说网罗天下秘闻,知晓无数门派隐私,却从不参与江湖纷争。
若说有人能对影杀盟的弱点和行动了如指掌,天机阁无疑是少数可能之一。
陆白没直接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道:“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影杀盟的成员名单,江南分坛有十二个内核成员,其中三人长期潜伏在姑苏,‘锦绣记’绸缎庄的帐房先生、‘丰年’米铺的掌柜,还有‘济世堂’药坊的配药师傅,他们负责收集情报、传递消息。”
苏云惊愕万分。
影杀盟成员名单是顶级机密,尤其是这些埋藏极深的探子,更是维系其情报网的关键。
眼前这人竟能如此精确地指出地点和人数……这已非简单的“知道些内幕”可以解释。
这要么是天罗地网的陷阱,要么……
眼前这人,知道得太多了。
那他所求,又是为何?
苏云沉思片刻,道:“你想要什么?”
“两样东西。”陆白直言不讳,“一是流云丹,我虽只是个说书人,但也想练些自保的本事,可惜资质平庸,连最基础的内劲都练不扎实,流云丹能帮我打通经脉,入门内劲。
“二是《流云心法》的抄录本,我曾听江湖人说过,这心法温和易练,最适合初学者打基础,只要你愿意跟我合作,等查清真相、报了仇,你帮我炼制流云丹,再抄录一份《流云心法》给我。”
这个条件让苏云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心里反复权衡:《流云心法》是师门传承,不能轻易外传,可若没有外人的帮助,别说报仇,连活下去都难;流云丹虽珍贵,但只要有方子,日后总能炼制。
眼前这人说自己只是个想练自保本事的说书人,却知道这么多信息,比她孤身一人强得多。
陆白没催他,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给了他足够的思考时间。
过了许久。
“我……我需要先去验证,若你所言不虚……《流云心法》可以给你,但流云丹炼制需要的凝云草很难找,我只能尽力帮你寻。”
“好。”陆白点头,没再多说,只补充了一句,“小心些,柳家庄外已经布满了暗哨,你若提前知晓,那便很好辨认。”
苏云愣了愣,随即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我若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陆白打断她,“你比谁都想知道真相,比谁都想给师门报仇。”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陆白看着桌上的另一杯凉茶,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