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万堂推开密道出口,他探头扫了眼四周,山庄的喊杀声早已被甩在身后,唯有虫鸣断断续续。
然而,刚迈出密道两步,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那消息连这条最后的退路都算准了。”
沉万堂他猛地转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密道旁的树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人影,正静静地看着他。
看清来人着装的瞬间,沉万堂的脸色骤然一变。
那人穿的是玄色劲装,衣料上织着细密的暗纹,腰带处别着一枚银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清淅的“巡”字。
那是朝廷巡天司的标识。
可是……为何来的会是巡天司?
巡天司从不是监管江湖的衙门,更象是朝廷安插在江湖的眼睛。
职责在于监察与情报,轻易不会现身于台前,也不是普通江湖人能招惹的存在。
只是朝廷对江湖的态度向来明确,江湖人互相厮杀也好,抢地盘争利益也罢。
只要不影响地方安宁,不触碰朝廷统治的根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乐于见他们互相牵制,维持一盘散沙的平衡。
唯一的规矩是“江湖事江湖了”,绝不可将祸水引向朝堂,更不能试图触碰官家的底线。
即便猜到围庄之事背后有朝廷力量的影子,但直接面对巡天司的人员,意义截然不同。
这绝非寻常的江湖恩怨清算,更象是一场早有预谋,自己,或者说影杀盟,究竟在何时,越过了那条绝不能碰的红线?
沉万堂脑子里一片混乱,满是不解与意外。
他的白鹭山庄每年按例上供,赋税分文不少,逢年过节对地方官的孝敬也从未短缺,就算是以影杀盟的身份行事,也没招惹任何朝廷相关之人,所有恩怨都在江湖内部了结,从未越界。
他做的都是朝廷“规矩”内的江湖事,怎么会引来巡天司的人?
“巡天司大人在此等侯,不知我沉万堂违反了哪条规则?劳烦大人亲自前来?”
树下的人缓步向前。
“你白鹭山庄的身份自然没什么毛病,遵守江湖规则,可你影杀盟还想要继续发展,这不是朝廷想看到的。”
他停下脚步,与沉万堂相隔数丈对视:
“江湖可以乱,但不能合一,这是底线。”
对于江湖组织,朝廷可以容忍无数小门派在江湖里争斗,却绝不容许任何组织形成跨州连郡的超级联盟。
一旦有门派试图把零散的势力拧成一股绳,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巡天司便会出手,将这种苗头掐灭在萌芽里。
这是更深层的底线,也是朝廷维持江湖平衡的内核手段。
沉万堂没有反驳对方点破自己与影杀盟的关系。
他很清楚,巡天司的人既然能守在密道出口,必然早已掌握了他的身份,此刻再辩解,不过是多馀的废话,只会显得更可笑。
沉万堂只是不解。
影杀盟确实有扩张的打算,先前向凝云阁出手,为的就是抢占对方的资源,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始终守着“江湖事江湖了”的规则。
从没有动过朝廷的漕运粮船,更没有招惹过地方官署。
在他看来,所谓的“规则”从来都是模糊的,不过是朝廷与江湖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如今巡天司以此发难,让他如何能服?
“合一?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来人说道:“影杀盟想要连络西南五毒教,塞北狂沙帮,打造一条横跨三州的地下王朝,这等合纵连横之举,已不是江湖纷争。”
沉万堂愣了,这计划他怎么不知道?
他不是暗影吗?怎么没听过这消息?
“大人若想拿我,直说影杀盟扩张便是,何须编造这莫须有的合纵计划?”
来人将他的惊疑尽收眼底,却并不意外。
毕竟,这所谓的计划如今并不存在。
它只是一个可能。
传递消息的人,不仅详细描述了影杀盟内部的情况,并准确的说出了影杀盟近期的行动,以及未来将会发生的可能……
巡天司早已派人核实,消息里的每一条细节都属实。
当将这些分散的线索串联起来,一条清淅的、极具潜在威胁的扩张路径便浮出水面。
对于巡天司来说,已经发生的威胁要清除,可能发生的隐患更要掐灭。
朝廷不需要等影杀盟真的达成合纵,不需要等他们形成气候,只要有这条可能的线,就足以成为出手的理由。
江湖势力的野心,从来都是从苗头长成威胁的,而巡天司的职责,就是在苗头刚冒头时,将其彻底碾碎。
“莫须有?江湖的规则,从来不是你说了算,不要你觉得,要我觉得,更要看上面怎么看,有这苗头,便是罪。”
听到这话,沉万堂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
可这事来得太不明不白,影杀盟的计划他一无所知,自己就象个被人摆上台的棋子,连对手是谁都没看清,就要稀里糊涂地赴死。
“小人十分好奇,大人到底是……从哪里查到这些消息的?”
沉万堂盯着对方,他至少想知道,自己到底栽在了谁的手里。
来人闻言,没有直接回答。
他其实同样心存疑虑。
那份匿名送达的消息太过准确,不仅点明了沉万堂白鹭山庄庄主与影杀盟江南舵主的双重身份。
连这条逃生信道,出口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提供消息的人仿佛亲眼见证了影杀盟的每一步动作,却又将自己隐藏得无影无踪,连巡天司的追查都找不到半分痕迹。
“巡天司办案,何须向你解释。”
见状,沉万堂深吸一口气,语气放软了几分:“大人,我白鹭山庄每年给江南府的供奉从不少,府尹大人也知我守规矩,若是影杀盟的事让大人为难,我愿解散影杀盟在江南的分舵,再捐五万两白银助朝廷修河,只求大人高抬贵手。”
来人只是瞥了他一眼:“江南府管不了巡天司的事,你的银子,也买不动朝廷的规矩。”
沉万堂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没有任何预兆,沉万堂猛地俯身,数枚暗器直取来人面门。
同时右脚蹬地,身形如箭般往后掠,试图拉开距离,查找反击的机会。
可来人却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动作。
只见他手腕微抬,腰间长刀噌地出鞘。
他甚至没看那些暗器,只挥刀轻轻一劈。
“叮”的一声脆响,竟被刀风齐齐斩断。
沉万堂心头一震,刚要调整身形,却见来人已欺至近前,长刀直劈他的腰腹。
他急忙侧身躲闪,手臂却被刀风扫过,一阵刺痛传来,衣衫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血迹。
两人瞬间缠斗起来。
沉万堂出身江湖,早年也是凭着一双拳脚打天下,后来掌管影杀盟江南舵,更是练就了一身狠辣的功夫。
可面对巡天司来人,他却越打越心惊。
对方的招式没有花哨,每一刀都恰好封死他所有退路,力道更是远超他的预料,每次刀身相撞,他的手臂都会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两道身影在荒草间交错,刀风卷起碎石与枯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沉万堂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反击,却始终被对方压制着,连半分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他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寒意,这人的实力,根本不是江湖门派能比的,巡天司的人,竟强到了这种地步?
沉万堂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右手猛地按在胸口,指尖掐出复杂的印诀。
“焚脉诀?”
巡天司那人眉头微挑,认出了这道江湖禁术。
以燃烧本命精血为代价,强行催发经脉潜能,能爆发出数倍于平时的力量,却极易伤及经脉,稍有不慎便会内力紊乱。
沉万堂没应声,只觉得体内气血翻腾,一股狂暴的内力顺着经脉游走。
他大喝一声,身形骤然提速,右手成爪,直取巡天司那人的咽喉。
巡天司那人却只是微微侧身,长刀随意一抬。
“铛!”
爪风顺着刀身蔓延,他手腕微颤,被这股力道震得后退半步。
可沉万堂心里却猛地一沉,他跟跄着后退数步,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瞬间紊乱,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竟只逼退对方半步。
就在他心神剧震、内息紊乱的刹那。
一道寒光,如月光穿透云隙,悄无声息地掠过他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