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万堂从密道逃脱后,白鹭山庄内的战局很快就分了胜负。
失去主心骨的庄内护卫本就士气大跌,玄铁门弟子又个个悍勇,不过半柱香功夫,剩下的护卫便纷纷弃械投降。
那些混在护卫中的影杀盟杀手虽试图趁乱逃脱,却不知庄外早已被巡天司的人马层层围住,终究难逃罗网。
“门主,山庄已控制妥当。”
陈玄峰:“先将伤者抬去医治,其馀事等,莫要轻动。”
正厅内,曾经高悬“乐善好施”匾额之处,如今只剩空荡的框架。
陈玄峰择了张尚算完好的太师椅坐下,约莫一炷香后,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他立刻起身,看向门口:“大人。”
巡天司那人信步走入,他扫视满室狼借:
“沉万堂已伏诛,陈门主可以安心了。”
“多谢大人出手相助!”陈玄峰郑重抱拳。
“各取所需罢了。”对方行至厅中,“白鹭山庄内的影杀盟势力已肃清,后续事宜,朝廷自会处置。”
陈玄峰点头,正要再言,却听对方话锋一转:“对了,陈门主的消息,从何而来?”
“只知是咕咕门递来的密信。”陈玄峰如实相告,“信中详述了沉万堂与影杀盟的关联,还附有山庄布防图,至于来源……咕咕门的规矩,大人是知道的。”
只要能为儿子报仇,消息从哪来根本不重要。
咕咕门虽不参与纷争,却极护短,若是因为这点事得罪了他们,玄铁门日后怕是不好立足。
更深的算计他懒得掺和,江湖仇怨能了,已是万幸。
那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再追问。
陈玄峰见状,略作停顿,又道:“大人,玄铁门这边事了,不便久留,这就带弟子们撤离,以免碍了大人公务。”
巡天司那人微微颔首,目送陈玄峰转身离去。
……
不消片刻。
玄铁门如来时一般悄然无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白鹭山庄的庭院之外。
偌大的正厅内,此刻只剩下巡天司那人独自立于狼借之中。
片刻后,两名同样身着巡天司服饰的属下无声地步入厅内。
“大人,”其中一人抱拳禀报,“庄内已肃清,共擒获投降的影杀盟杀手十七人,其馀护卫皆已集中看管,西院的密室也已开启,其中搜出部分往来密信与帐册,正在清点。”
“关于白鹭山庄与影杀盟有关的消息来源,查到什么了吗?”
两名手下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回大人,我们顺着线索查了两天,可对方象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留下半点痕迹,问了庄里的护卫,也没人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目前还没查到源头。”
那人思索着。
玄铁门的消息来源于咕咕门,可他们得到的消息渠道,却是巡天司的一处暗桩。
从围庄到现在,消息来源始终是个谜,有人故意把巡天司、玄铁门、影杀盟都推到台前,自己却藏在暗处。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先将擒获的杀手押回,严密审讯,消息来源之事……暂且搁置,日后再说。”
“是!”两名属下齐声应道,旋即转身退出了正厅。
厅内重归寂静,只馀下窗外隐约的风声。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个苍老却清淅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乐善好施的匾额碎得可真彻底,怕是再也拼不回去了。”
巡天司那人倏地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正厅中央,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
他正弯腰打量着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匾额碎片,手中一柄折扇轻摇,扇面上“天机”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天机阁的人,倒真是无处不在。”
山羊胡老汉直起身,笑着摇了摇折扇:“巡天司大人说笑了,我们不过是来记一笔,此地最大的山庄倒了,影杀盟的一个暗影被掀了,这么大的事,若不来看一眼,日后写进《江湖纪事》里,怕是要失真几分。”
“看一眼?”那人目光落在折扇上的天机二字,随口问道,“天机阁怕是不止想看一眼吧?白鹭山庄与影杀盟的消息,是你们放出去的?”
“大人这话可就冤枉我们了,天机阁向来中立,从不掺和江湖纷争,更不会主动放消息挑事,我们只做历史的笔者,从不做棋手,这一点,江湖上人尽皆知。”
“除了天机阁,还有谁能知晓如此多的隐秘?”那人追问,“沉万堂的双重身份,影杀盟的布防细节,甚至……一些尚未发生的可能,除了你们,谁还有这般能耐?”
“大人这便是抬举了。”山羊胡老者连连摆手,“江湖能人异士辈出,岂止我天机阁一家?北地摘星楼的推演之术天下闻名,只要有半点线索,就能算出十之八九,还有终南派的玄虚老人,传言能知晓前后五百年的事,什么隐秘能瞒过他?
“更别说你们朝廷的风闻司,据说能监听天下消息,论查事的本事,只怕比我们这些山野之人,手段更为通玄。”
巡天司那人眼神微微一凝,立刻抬手打断:“好了,先生不必再提这些。”
他不想在天机阁面前过多牵扯朝廷机构,尤其是风闻司这类隐秘部门,多说一句都可能落人口实。
“不过先生常年记录江湖事,见多识广,依你看,这次的消息,会是谁放的?”
“江湖风波,无论起于何因,向来逃不开利益二字,谁能从这场风波里得最大的好处,谁便最有可能在幕后推动。”
“利益?”
那人眉头微蹙,思绪随之翻涌。
白鹭山庄在此地经营二十年,拢断了大半绸缎与水运生意,不知挡了多少人的财路。
影杀盟更是树敌无数,远的不说,近期凝云阁灭门案,背后就有影杀盟的影子,只是凝云阁上下仅存一孤女流亡,无力复仇,可江湖上盼着影杀盟倒台的,又何止一家两家?
如此一想,牵涉其中的利益方密密麻麻。
他正思索着,心头猛地一震。
若论获利,此番以最小代价拔除一大隐患,震慑江湖,最大的得利者,岂不正是朝廷?
可转念又觉得不对,朝廷没必要借玄铁门的手,没必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更没必要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徒增变量,除非……
是朝中有人借此事暗中运作,谋取私利,或排除异己?
越想,他越觉得背后的水太深,再往下想,怕是要牵扯出更大的麻烦。
他倏然回神,却见山羊胡老汉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大人也不必太过纠结是谁主动放的消息,或许根本不是外人,而是影杀盟内部出了矛盾。”
“这确实有几分可能,杀手组织内部向来派系林立,为了利益反目也常见,可……
“江湖人行事虽狠,却最重隐秘二字,影杀盟以暗杀为业,根基暴露乃是大忌,纵有内斗,也该是暗中清理门户,或假借仇杀之名行事,岂会自曝根基,将整个组织置于朝廷与整个江湖的刀口之下?这无异于自取灭亡。”
“看来大人也没头绪。”山羊胡老汉收起折扇,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也罢,真相总有水落石出之日,我天机阁素来只录其事,不究其源,后续若有新的波澜,阁中自会有人前来补记。”
他拱手道:“此间事了,不便再叼扰大人处理山庄善后公务,老朽告辞。”
说罢,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