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间茅草棚,几张四方桌。
官道旁的老杨酒肆内,往来的行脚客、江湖人挤得满当当。
日头刚偏西,一汉子放下腰间的朴刀,仰头灌了口浊酒,抹着嘴道:
“哎!江南白鹭山庄那事,你们都听说了吧?谁能想到啊,沉庄主看着象个乐善好施的主儿,暗地里竟是影杀盟的人,玄铁门围了三天庄,最后连巡天司都来了,听说抓了几百个多个影杀盟的杀手。”
这话一出,邻桌几个喝酒的人瞬间围过来。
“我表舅在苏州府当差。”一个瘦高个压低声音,“前几天托人带信说,白鹭山庄的茶炉底下藏着暗格,里面全是影杀盟的索命帖,上面记了近三年的暗杀名单,不光有江湖人,连京城的王爷都在上面,巡天司怕惊动对方,是半夜带着蒙面高手去抄的。
“不对不对。”旁边一个商贩打扮的连连摆手,“哪是什么索命帖,明明是影杀盟的血咒帖,每张帖子上都用活人血写名字,只要名字一勾,不管对方在千里之外,三日内必暴毙,巡天司抄走时没敢碰,是用桃木盒装的,听说有个小官差好奇摸了下,当天就浑身发黑倒了!”
一个走镖的汉子听得咂舌,插嘴道:“还有更邪乎的,我跑江南镖时,听客栈掌柜说,沉万堂根本不是人,是修炼了借命邪术的老妖怪,专挑八字相合的江湖人下手,把他们的阳寿借到自己身上。那白鹭山庄底下埋了七七四十九具被他借命的尸体,巡天司挖出来时,那些尸体面色红润,跟活人睡着了一样。”
这些传言越说越离奇,越传越没边儿。
听得周围众人脸色变幻,有人啧啧称奇,有人将信将疑,更有几个胆小的已悄悄缩了脖子。
酒肆里一时间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这时,有人问道:
“那巡天司现在还在江南查吗?影杀盟的杀手会不会躲到咱们这边来?往后会不会影响到咱们?”
“你们啊,都别瞎猜了,清虚,太观……那些大门派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就说明啥?说明朝廷这次就是针对影杀盟,没打算管其他江湖事,更没打算牵连咱们这些普通人,所以啊,根本没什么事!”
“不过话说回来,巡天司这次动这么大的阵仗,还是头一回见,以前他们连江湖仇杀都不管,这次直接端了杀手连络点,保不齐往后对江湖的管控会变严。”
这话刚落,有人眉头皱得很紧:
“要是管控真变严了,会不会影响到咱们啊?”
“你怕啥?你也没干过半点见不得人的事,朝廷针对影杀盟,跟你有啥关系?”
有人反驳道:“我前几天在湖州,见着巡天司的人盘问一个小门派的弟子,就因为那弟子身上带了本武功拳谱,非说人家私藏禁术,现在影杀盟倒了,谁知道下次会不会轮到咱们这些没靠山的江湖客?”
“你这是瞎扯。”一个穿着青竹派服饰的年轻弟子拍案而起,“那弟子我听说了,根本不是带了普通拳谱,而是影杀盟的暗杀图录,上面尽是些偷袭下毒的阴损招数,巡天司查的是跟影杀盟沾边的人,你一个只懂粗浅拳脚的护院,连象样的武功都没学会,他们何须在你身上费心?”
“我没象样功法就安全了?”粗布汉子拍着桌子站起来,“上次常州有个,就因为跟影杀盟的人在同一家茶馆喝过茶,被巡天司拉去问了半宿,现在朝廷看咱们江湖人就象看贼,哪天说不定我帮人护个院,都能被说成勾结江湖势力。”
“你这是自己心虚!”青竹派弟子也站了起来,“江湖人讲究行得正坐得端,你要是没跟歪门邪道沾边,怕什么盘问?”
“你有门派撑腰,自然能说这等漂亮话!我这样无门无派的,若是被巡天司寻个由头拿了,连个能递句话的人都没有,怎能不忧心?”
“分明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江湖人光明磊落,何惧盘查?我青竹派弟子行走四方,向来堂堂正正,岂会象你这般,功夫没练几分,倒先学会了无端猜忌!”
“呵,好一个堂堂正正!你们这些门派子弟,哪里懂得我们散人的艰难?我靠着一身力气挣些辛苦钱,清清白白,倒要被你说成心里有鬼?”
话音未落,粗布汉子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条凳,木凳应声碎裂,木屑四溅。
青竹派弟子脸色一变,右手已按在剑柄之上:“怎么,说不过便要动手?”
眼见情势一触即发,周围众人顿时骚动起来。
“两位且慢!”旁边一个老镖师急忙起身劝阻,“都是江湖同道,何必为几句闲话伤了和气?”
另一桌的也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要真动起手来,咱们谁都讨不了好!”
酒肆里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慌忙后退,有人起身想拉却又不敢上前,掌柜的更是急得直搓手:“二位好汉,小店本小利薄,可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咳咳!”
就在这时,酒肆门口忽然传来两声轻咳。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让喧闹的酒肆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立在门边,身姿挺拔,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最显眼的是那块随着他动作微微晃动的玉佩。
青玉质地,上面清淅地刻着“剑庭”二字。
是剑庭的弟子!
剑庭虽非武林魁首,但在江南地界声望卓着,门下弟子素以行事正派着称,江湖人多少都要给几分薄面。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象是被一盆凉水浇下,瞬间冷却。
那剑庭弟子缓步走入,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江湖路远,相逢即是有缘,几句口舌之争,何必闹到兵戎相见?”
他话音落下,有人立刻顺势接话:“这位少侠说得在理,都是江湖同道,一时意气,说开便好,说开便好……”
众人也跟着附和。
那青竹派弟子冷哼一声,终究还是彻底还剑入鞘,悻悻坐回原位。
粗布汉子也喘了口粗气,别过头去,不再言语。
两人虽仍馀怒未消,却都默契地偃旗息鼓。
酒肆里的讨论渐渐重新响起,只是话题从朝廷管控会不会波及自己,又绕回了影杀盟的漏网之鱼可能躲去了哪里,
声音也压低了许多,再不见之前的激动与火气。
那剑庭弟子独自在角落寻了张空桌坐下,要了碗清茶,对周遭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只静静听着满堂的低声议论,仿佛只是这喧嚣江湖中一个安静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