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江湖依旧纷扰不休。
陆白将自己彻底隔绝在那方青瓦小院之内,心无旁骛地调整着自身的状态。
晨光刚通过窗户照进屋内时,他便已坐在榻前的蒲团上。
手掌虚虚搭在膝头,气息沉静,仿佛周身的一切喧嚣都已与他无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身的状况,根骨早已定型,既非天赋异禀的武学奇才,经脉通透,可一日千里。
亦无百年难遇的特殊体质,能容纳并驾驭更为磅礴强横的内力。
这是先天所定,人力难以更改的事实。
故而,自重生醒转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摒弃了任何寻求捷径、急速提升的念头。
闭上双眼,前世数十载在武道之途上的挣扎、求索与领悟,便如一幅浩瀚而清淅的画卷,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那些成功后的感悟,那些失败后的教训,尤其是最终走火入魔、经脉尽断的结局,每一个细节都刻骨铭心。
自身的优势与短板,潜力的边界与极限,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上一世,便是败在了一个“急”字上。
太过急功近利,被虚妄的野心驱使,不顾自身根基,强行修炼那看似威力无穷,实则与自身禀性相悖的功法,最终不仅未能登顶,反而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这一世,他选择的道路,唯有循序渐进四字。
不追求石破天惊的进境,只求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如同老农耕作,尊重时令,顺应天时,耐心等待收获季节。
这样的静坐冥想,往往一坐便是大半个白日。
院墙之外,街市的叫卖喧哗,或是远方官道上隐约传来的急促马蹄声,都丝毫未能侵扰到他内心那片澄澈而专注的天地。
直到日头偏西,橙红的光晕漫过院墙,苏云轻步走进屋内。
她看到陆白依旧保持着那个沉静的坐姿,周身气息圆融平和,仿佛与这渐沉的暮色融为一体。
这份定力,绝非一日之功。
她心中的好奇不由得更重了几分。
陆白此刻展现出的状态,全然不似一个武道初学者。
寻常人初学打坐,难免气息浮躁,身形僵硬,但他没有半分生涩与局促,倒象是在武道一途上跋涉了漫长岁月,早已将这份静气刻入了神魂深处。
可偏偏,她又无比清楚地知道,陆白体内空空如也,没有半分内力根基。
一边是宛如武道老手般沉稳内敛的精神气场,一边是毫无武功的客观事实,这种强烈的矛盾感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她微微出神之际,那双紧闭的眼眸倏然睁开。
里面没有初醒的迷朦,只有一片沉静的眸光。
他视线转向苏云:“何事?”
苏云骤然回神,压下心头的杂念:
“丹要成了。”
……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这念头无声地划过心间。
陆白闻言,并无多言,只是从容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移至院中。
炉前,景象已与平日不同。
药炉的震颤变得愈发缓慢,不再是之前那种急促的跳动。
炉口处,原本逸散的白烟开始凝实,色泽由浅白逐渐转为温润的乳黄,贴着微热的炉壁缓缓流淌。
即便是从炉盖缝隙中漏出的丝丝热气,也带着一股近乎实质的药意,嗅之令人精神一振。
“还需等上约莫半柱香。”
苏云仔细观瞧着炉火与药气的变化,直起身,顺手拿起搁在炉边的羽扇,对着炉底的炭火轻扇了两下。
“此刻炉温刚过蕴丹线,正是药力交融凝聚的关键时刻,若是心急开炉,丹气未能彻底凝实,前功尽弃,只会得到一炉焦黑药渣。”
陆白静立一旁,目光落在丹炉之上。
只见那炉口盘旋的乳黄色烟气愈发浓郁,却不四散,反而象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约束着,缓缓向炉内回缩、沉淀。
苏云伸手在炉口上方虚探了一下,指尖沾了层极淡的药霜,她捻了捻指尖,轻声道:
“这是丹霜,是药力精华开始凝聚、归于一处的外显征兆。”
话音刚落,一股淡淡的药香从炉口飘了出来。
带着几分甘醇的香气。
苏云眼睛亮了亮:“这是初丹香,还没到最浓的时候,等会儿丹气完全凝实,香会更沉。”
果然,没过多久,炉身的震颤渐渐变缓。
之前浅黄的白烟慢慢褪去,转而透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裹在炉壁外侧。
与此同时,那股甘醇的药香骤然变得浓郁了些许,却不再贴地盘旋,而是缓缓升腾而上。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那股浓醇的药香像被炉口吸着似的,一丝丝、一缕缕地向着炉口回缩。
连院落角落里残留的香气也随之渐渐淡去,直至微不可闻。
与此同时,炉壁外侧的金色光晕也收得越来越内敛,最后只在炉口边缘留了一圈淡淡的金光,像镶了道金边。
苏云这才稳稳地将炉盖往旁边挪开。
炉盖刚移开一道缝,一道更亮的金光就漏了出来。
紧接着,就见三枚淡金色的丹丸静静躺在炉底的瓷盘里。
苏云没急着取丹,她先是凑近炉口,仔细嗅辨着残馀的丹气,随后又凝神观察丹丸表面的光晕色泽,片刻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成了,丹香内蕴,分毫未散,光晕均匀饱满,药效保存至少可达八成五以上。”
苏云将三枚丹丸依次收入玉盒:“现在正是服丹的最佳时机,丹气初凝,活性最盛,你立刻服下,并循着功法路线行功,能助药力最快速度融入丹田,化为你自身根基。”
陆白依言取出一枚流云丹。
丹丸入手温润,那奇异的药香仿佛能通过肌肤,直渗经络。
他将丹药纳入口中,竟如雪入温水,瞬间化开,一股温和的暖流顺喉而下,无声地滑入丹田所在。
他当即在蒲团上盘膝坐好,双手依循功法要诀,在膝上结印。
指尖的印诀刚定,丹田处的暖流便似有了指引,顺着经脉缓缓漫开。
没有预想中的灼热霸道,反而如同温煦的泉水漫过干涸的河床,轻柔而持续地向着四肢百骸的经脉中浸润。
这股暖意不疾不徐,贴着经脉内壁静静流淌,不带半分冲撞蛮横,倒象是本就该在此处。
正合了顺天应时的功法要诀,顺应体内气息的自然流转。
暖流先往小腹处的气海穴绕了一圈,随即分成两道细流,一道往上行至胸口膻中穴,一道向下沉至腰间命门穴。
两道细流走得极稳,遇到经脉转折处,便放缓速度,慢慢浸润着之前因根骨沉滞而略显紧绷的脉络。
他心神凝定,依着功法口诀,细微地调整着呼吸的节律。
吸气时,意念引着上行的暖流,顺着胸腔经脉缓缓推向肩颈。
途经肩井穴时,放缓力道,任由暖意轻轻裹住穴位。
呼气时,则导引下行的暖流,顺着腰腹向双腿蔓延。
过足三里时,便借着呼气的劲,让暖流在穴窍处微微回旋,再缓缓往下走。
一吸一呼间,两道暖流保持着以柔养劲的精髓。
没过多久,两道细流在脚踝处汇合,又顺着经脉往回走,重新聚回丹田。
此时,丹丸残馀的药力仍在持续渗出,与回流的暖流相融,让原本清浅的暖意变得更醇厚些。
苏云静立一旁,将这一切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陆白周身萦绕的白气,此刻变得浓郁了些许,却始终维持着均匀的分布。
她心下明了,这是药力与功法运行达到完美契合的征兆。
顺天应时的节奏没乱,以柔养劲的力道没偏,才会让气息如此平稳。
知他已完全入了修行的状态,便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免得打扰他运行功法。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陆白周身的白气开始缓缓收敛,重新渗回他体内。
指尖的印诀慢慢松开,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跟着舒展开来。
他双眼睁开时,眸底那层温润的光华并未消散,透出一种清透莹澈的亮光。
这是初窥门径,得见新天地般的明澈。
他感受到丹田内的暖流还在轻轻漾着,没急着起身,又闭目感受了片刻。
又等了一会,直到丹田的暖流彻底稳定下来,不再有起伏,陆白才缓缓站起身。
刚一站定,便见苏云快步上前:“成了?”
陆白侧头看她,没有多馀的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指尖的淡白气还没散,丹田的暖流仍在循环,他望着院角那株之前没太在意的兰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快。
新的武道之路,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