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再乱,风声再紧,传到这楚地小城时,也只剩几分馀波,对陆白而言,影响更是微乎其微。
这一日,他走进了街角一家名为“益生堂”的药铺。
药铺不大,柜台后堆着整齐的药柜,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低头整理着帐本。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这位公子,想抓些什么药?”
陆白没有多言,只将一张早已备好的丹方递了过去。
掌柜的接过丹方,仔细看去。
他一边看,一边熟练地拉开药柜抽屉。
称药时,他随口问了句:“公子也是准备炼那流云丹?最近买这些基础药材的,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试炼丹药。”
陆白闻言,反问道:“最近来买这些药材的人,很多么?”
“比前阵子是少多喽。”掌柜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前阵子流云丹刚传出来时,来买药材的人能把门坎踏破,价格都涨了不少,现在热乎劲也过去了,来买的人自然就少了。”
陆白点了点头,又随口问了一句:“如此说来,掌柜的前阵子想必是赚了不少?”
掌柜的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遗撼:“一般一般,说起来还是我知道得消息迟了,等我听说流云丹能带动药材涨价时,市面上的好货早被有门路的人囤得差不多了。
“高价零零散散收了些尾货,本想着能跟着赚点,结果还没等我捂热乎想出手,这价格眼看着就又往下走了……折腾一场,根本没赚到什么钱,勉强算是没亏吧。”
他叹了口气,羡慕道:“可比不了那些早有准备的高人呐,我听同行说起,有背景深厚的大药行,好象是在凝云草还没热起来之前,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囤下了大批这类基础药材。
“后来借着流云丹这股东风,一下子抛出去,听说利润翻了十几倍都不止,咱们这种小本经营,后知后觉的铺子,也就是跟在后面,捡点人家手指缝里漏下的汤汤水水罢了。”
掌柜的将最后一份药材仔细包好,推到柜台前:“公子,您的药,都齐了。”
陆白点点头,没再多问,正准备付钱,掌柜的却又开口了:“公子一次买这么多,是打算自己开炉炼丹,还是……另有他用?若是到时候用不完,放着也是放着,其实……”
陆白抬眼看向他:“掌柜的这里,还做代售丹药的生意?”
掌柜的眼睛立刻亮了亮,连忙点头:“是极是极,公子您若是炼完了丹,手头有多的想出手,放在我这儿代售,价格咱们好商量,分成绝对公道,我只抽一成的利,保管比您自己费心费力去找生客买家省心多了,还稳妥,绝不用担心遇上那些坑蒙拐骗的主儿。”
“若是有剩,届时再来与掌柜的商量。”
陆白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将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随即提起那几大包药材,转身离去。
掌柜的张口还想再多说几句拉拢这桩可能的回头生意,但见陆白脚步不停,便也识趣地咽回了后面的话,转而冲着背影热情地送了一句:
“好嘞!公子您慢走,需要什么下次再来啊!”
待门帘晃动,人影消失,掌柜的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又低头继续拨弄起帐本。
……
小城虽不算繁华,却是在楚地这个南北往来的交通要道上,终日喧嚣不息。
拉着粮食的骡车、载着布匹的马车、押运药材的镖队,还有背着行囊赶路的江湖人,来来往往,倒也热闹。
陆白提着药铺里包好的纸包,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弄。
巷子深处,一座带着独立小院的青灰瓦房悄然伫立,与街市的繁华仅一墙之隔,却仿佛两个世界。
他推开门,院内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花盆,最里侧的屋檐下,架着一个药炉,炉口还飘着淡淡的白烟。
刚踏进院子,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就扑面而来。
苏云正背对着院门,站在药炉前,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正轻轻往炉底的炭火里送风。
她专注地盯着炉口,连陆白进门的动静都没察觉,直到走到她身边,将手里的药包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才回过神来。
陆白问道:“这些可够了?”
苏云放下蒲扇,走过去打开纸包,将里面的药材,仔细清点着种类与分量。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足够了,第一炉应该没问题了。”
陆白应了声,目光落在药炉上。
炉口的白烟袅袅升起,隐约能看到里面药材翻滚的影子。
他沉默片刻,想起这几日苏云炼丹的情况,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成功率,一直这么低吗?”
这话一出,苏云正在整理药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垂眸看着竹筛里的药材,耳尖悄悄泛红,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是……是我手法的问题,太久没碰药炉,手生得很,火候总把控不好,才会失败这么多次。
她顿了顿,连忙补充道:“不过放心,这只会浪费这些基础药材,凝云草都收在暗格里,没敢轻易用。”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
这几日炼丹,陆白跑前跑后地采购药材,她却接连失败,连一炉象样的丹药都没炼出来。
陆白见她神色赧然,便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而说道:“如今江湖视线都被凝云阁遗址吸引,没人关注咱们这边,倒也不必过于着急,稳妥一点为好。”
“我明白。”苏云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另外这丹药一旦成型,最好立马服下,药效最为醇厚,配合流云心法导引,更能激发药力,比寻常服用至少能提升三成效用。”
陆白道:“心法我已明悟,等丹药炼成,随时可以尝试。”
苏云却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轻声提醒:“在这之前,你还需要调整状态,你未曾修习武功,经脉中也空空如也,若无准备,直接吞服这般药性的丹药,恐怕会承受不住,最好先服用清和丹调和经络,方能稳妥。”
“放心,我心中有数。”
苏云闻言,随即恍然。
是了,陆白行事向来思虑周全,既如此说,定是早已考虑到这一层。
或许连调和药效的方子都已备妥,自己这番提醒,倒是多馀了。
心头的顾虑一旦散去,她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回药炉前,重新执起蒲扇,凝神专注于炉火的控制。
扇面轻摇,送风入炉。
陆白见状,也不再打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