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离开后,小院更显清净。
陆白每日寅时依旧在石上扎马步,周身劲气随着呼吸缓缓流转,将刺骨寒气挡在体外三尺。
风雪拍打着院门,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举的姿势纹丝不动,唯有指尖偶尔泛起的淡白气晕,证明内息仍在默默运转。
气脉虽通,根基却需慢慢磨。
每日辰时引气走任督二脉,午时在院中练一套轻柔的拳架,将劲气融入招式;酉时则静坐观想,梳理经脉中。
这套流程从无间断。
转眼到了腊月下旬,风雪暂歇,但严寒未减,年味却顶着凛冽的寒气,悄悄漫进了城。
陆白偶尔会在午时练功后,步行去城里采买些必要的米粮。
街道两旁堆着厚厚的的积雪,屋檐下挂着细长的冰棱。
即便如此,却挡不住商户们的热闹。
绸缎庄挂出了鲜艳夺目的红绸,点心铺门口堆着成箱的糖糕蜜饯,连平日里略显冷清的药铺,都认真贴起了写有新年安康的崭新红纸。
大户人家的门楼上,匠人正踩着梯子,将一盏盏红灯笼串成喜庆的长龙。
风一吹,那流苏红穗便晃悠悠地飘荡,给冬日添了几分活气。
陆白走在人群中,穿着件半旧的青衫,与周围张灯结彩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看着孩童们拿着新得的糖人兴奋追跑,听着商户们卖力吆喝新年特价,眼神平静,没有太多波澜。
上一世的新年,他多半在荒野中独行,或是在争夺机缘的路上浴血奔波。
少有象此刻这般,真正静下心来,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看这一场与己无关的人间烟火。
偶尔有卖糖葫芦的小贩走过,糖衣裹着山楂的甜香飘过来。
他会驻足片刻,却也只是看一眼,便继续沉默地往前走,身影融入街巷。
除夕那日,城里的热闹达到了顶峰。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炸响在街角巷尾,催促着旧年最后的时光。
天色渐暗,远处的屋檐下,红灯笼亮了起来,象一串串暖黄的星子,驱散着冬夜的寒寂。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声极其尖锐的脆响划破夜空。
“咻——嘭!”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更多的流光挣脱了地面的束缚,争先恐后地升腾,在漆黑的天幕上轰然炸开。
有的像金菊绽放,有的象银蛇游走……绚丽的色彩瞬间点亮夜空。
陆白抬着头,看着那一朵朵极致绚烂的花火,在生命最巅峰的时刻绽放,又慢慢落下,化作漫天星火。
当最后一抹馀光也彻底湮灭在天际,远处传来了鼎沸的人声,鞭炮声震耳欲聋,夹杂着人们充满希望的欢呼
“新年好!”
又是新的一年了。
……
正月刚过,院中的积雪虽未尽化,但边缘处已显露出湿润的泥土,几丛兰草在残雪间倔强地探出新绿。
陆白往城里的益生堂去。
春日练功需得固本,他打算多备些基础固元丹。
益生堂的木门还是老样子,推开时吱呀作响,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见陆白进来,笑着打招呼:“陆小哥来了?还是要之前的?”
“这次要些不一样的。”陆白走到柜台前,递过一张写好的药方,“按这个量。”
掌柜的接过药方,扫了眼上面的,都是炼制固元丹的常用药材,只是这量比以往多了不少。
“您这两个月来得少,我还以为您不怎用药了,”掌柜的抬眼看了看陆白,语气带着些许诧异,“怎么突然要这么多?”
陆白:“后续可能要出趟远门,没时间开炉炼丹,多做些准备,省得路上麻烦。”
掌柜的恍然点头,一边拉开一个个药柜取药,一边随口搭话:“这是要出远门游历?”
“恩,开春了,出去走走。”
陆白没多说,目光落在柜台后的药罐上,那些贴着标签的陶罐,还是他第一次来买药材时的模样。
掌柜的熟练地称量着药材,将一味味药材仔细包好。
他看了看陆白利落的装束,忽然问道:“陆小哥,那江湖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他守着这家药铺一辈子,见过的江湖人不少,却从未踏出半步,江湖于他,不过是茶馀饭后听来的故事,是说书先生嘴里的刀光剑影。
陆白望着窗外的街道,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带着暖意。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江湖啊,就是一群人凭着刀光剑影争长短,凭着恩怨情仇定是非,没什么规矩,也没什么秩序,乱得很。”
“那岂不是很危险?”
“是很危险。”
陆白心里忽的想起上一世那些死在刀剑下的人。
江湖从不是什么好去处,每一个在江湖中打滚的人,十有八九都曾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掌柜的将最后一份药材包好,推向陆白,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这么一听,还是守着我这小铺子好,虽说不甚起眼,但好歹安稳,不必整日担惊受怕。”
他这辈子经历的最大风浪,不过是药材价格的几分涨落,或是偶尔遇上几个难缠的主顾。
与陆白口中那刀头舐血的江湖相比,这些简直算不得什么。
陆白接过药材包,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柜台上。
“多谢掌柜的。”
“您太客气了。”掌柜的将银子收好,忍不住又多嘱咐了一句,“出门在外……凡事多加小心。”
他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木门,春日的风迎面吹来。
门外的街道上,行人往来如织,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一派寻常的热闹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