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清晨,阳光通过窗户落在小院的石桌上,陆白正低头整理行囊,心里开始梳理往后的路。
首要之事,依旧是练武。
气脉虽通,不过是推开了武道殿堂的一扇门,堪堪踏入其中而已。
往后要想登堂入室,突破后天桎梏、触及玄妙的先天之境,乃至窥见更高处的风景,仅凭日复一日的打坐练气,无异于痴人说梦
法、财、侣、地。
这流传已久的道家四诀,道尽了修行路上不可或缺的根本支撑。
它不止是道家的圭臬,放诸武道之途,同样字字珠玑,是为通用之理。
细观江湖,但凡能闯出些许名号、拥有不俗实力的武者,背后鲜少是真正的孑然一身。
那些能在武道之途上走得长远、攀得高峰者,要么出身名门大派,有整个宗门作为后盾,丹药、神兵、秘法典籍源源不绝。
要么便是家财万贯,能以雄厚财力硬生生堆砌出修为境界。
没有几个武者,仅靠寻个荒僻山洞,餐风饮露,吞吐些虚无缥缈的日月精华,便能成就一番气候的。
练武,本就是一条极度消耗资源的路。
固本培元的丹药需要真金白银去换取,称手乃至神异的兵器需要珍稀材料与高昂工费来铸造。
即便只是想寻一处利于修行的清净之地,也往往需要不菲的金钱。
更遑论日后若要求访名医、问药灵山,或是打探某些失传功法、隐秘消息,哪一桩、哪一件,能离得开一个“财”字?
他需要的,绝非仅仅是足以应付一时之需的盘缠路费。
而是一种持续、稳定且能不断增长的财源活水,足以支撑未来数年,乃至更长时间,在武道之路上那堪称无底洞般的消耗。
……
他重生至今,虽凭借先知,已让一些事偏离了上一世的轨迹。
但那些如同洪流的大势,想来不会因他这微末的变量就轻易改道,顶多只是在发生的时间上,出现些许微不足道的偏移。
上一世亲身经历、或听闻的确切消息,在脑海中缓缓展开。
约莫三年后,江南道会迎来百年罕见的连绵暴雨,太湖水位将疯狂上涨,最终漫过所有堤岸,沿岸数十州县尽成泽国。
无数良田被浑浊的洪水浸泡,当年秋收近乎绝产。
随之而来的,是米价飙升到令寻常百姓瞠目结舌的地步,饥荒与恐慌会如瘟疫般蔓延。
再过两年,西境会闹蝗灾。
遮天蔽日的蝗虫将从西而起,一路向东,啃食殆尽途经的所有绿色,直至关中沃野也难以幸免。
届时必是饿殍遍野,哀鸿满地。
这场灾难不仅荼毒黎民,许多江湖门派也会变得异常紧张,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还有那缠绕南境的旱灾,持续的酷烈干旱,将导致江河断流、井水枯竭。
这些天灾,或早或晚,总会如期而至,不是他重生就能轻易扭转的。
天灾之外,人祸更甚。
未来五年内,北地那位被尊为“剑翁”的武林前辈,必然会离世。
这位老人活了一百三十馀岁,一柄铁剑横压北地江湖整整一甲子,其威望之高,无人能及。
可年岁终究到了尽头,气血早已衰败,上一世就是在一个雪夜安详离世的。
他的死,看似平静,却象抽走了北地武林的定海神针。
那些曾被他压制的各方势力,积压多年的恩怨矛盾,将瞬间爆发。
从青州到燕云,为了争夺地盘、抢掠资源,一场席卷整个北地的混乱风暴将持续整整四年。
死在无休止争斗里的武者,数量多到难以统计。
若将目光放得更远些,再往后推几年。
江湖人谈之色变的魔教“非天之道”,其闭关长达二十年的神秘道主,将会破关而出。
那位道主在年轻时便以手段狠辣、行事诡谲而闻名。
曾凭一己之力杀得南方武林禁若寒蝉,后来不知因何缘故突然宣布闭关,闭关前曾留下狂言:“出关之日,必让武林换新天”。
上一世,他出关之后。
携教中三位修为深不可测的护法与十二位凶名在外的使者,自漠北始,一路南下,沿途挑战并屠灭各大门派。
所过之处,传承悠久的门派烟消云散,成名多年的高手纷纷殒命。
武林中光是为了抵挡他就折损了三成高手,那场腥风血雨持续了整整三年,才被几大顶尖势力联手压制下去。
可这些,不过是未来几十年风波的一角。
上一世他人生最后那几年的记忆,此刻尤为清淅地浮现在脑海。
那位在位四十馀年的老皇帝,晚年愈发昏聩不明,沉溺方术,龙体早已被掏空,他的离世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而老皇帝一旦驾崩,朝中那五位早已按捺不住的皇子,瞬间便会展开最为残酷的夺嫡之战。
三皇子据守京城,掌控禁军;五皇子则暗中交好西北边军,手握雄兵利器;七皇子更是不甘示弱,凭借母族势力,与富甲天下的江南士族集团紧密联合。
为了增强实力,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手伸向了江湖。
或是许以高官厚禄,或是赠予神兵秘籍、灵丹妙药。
种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本就暗流汹涌的江湖,骤然掺入了朝堂权谋,变得更加复杂、更加残酷。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中土内部为了龙椅杀得血流成河、国力空前空虚之际,一直虎视眈眈的北方狄族与西域诸国,认为等到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狄族铁骑率先踏破边关,如决堤洪水般南下,烧杀抢掠,西域联军则趁机东进。
一时间,烽火遍地,内外交攻,偌大国家内忧外患,陷入了百年以来最危险的境地。
自此,武林势力再难独善其身。
家国大义与江湖恩怨、皇子权谋与外敌入侵,种种矛盾疯狂地交织。
有皇子为了掌控某地驻军兵权,暗中派人将不肯归附的当地宗门屠戮满门。
有势力为了筹措巨额军饷,默许甚至纵容麾下江湖客伪装匪类,劫掠往来商队,形同寇匪。
也有江湖人趁机投靠外虏,引狼入室。
那时候的江湖,早已没了“侠”的影子,唯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
陆白这时忽然想起第一世时,听来的一句话
“你很能打吗,你会打有个屁用,出来混是要讲势力的。”
这话粗鄙,却戳中了江湖最根本的规则。
武道实力固然重要,可孤身一人,再强的实力也抵不过千军万马。
江湖从不安稳,独行就象在惊涛骇浪里行一叶扁舟,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
想要在这条路上走得远,走得稳,总得寻些依靠。
而江湖势力,如过江之鲫,兴衰更迭,从不停歇。
如今江南有名的“五仙门”,靠着一手独步天下的毒术与诡秘莫测的轻功享誉武林,门下弟子遍布江南,风光无限。
可谁又能料到,再过约十五年,其当代门主会因强行修炼门中禁忌秘法而走火入魔,心性大变,在门内掀起疯狂清洗,导致门众离心,骨干纷纷叛离。
偌大基业短短数年间便四分五裂,最终被周边正邪各大势力趁机蚕食殆尽。
连“五仙门”这个名号,也渐渐只存在于江湖老人们的回忆与感慨之中。
眼下北地如日中天的“铁剑门”,全凭铁剑翁一人威名支撑,看似稳居一流势力之列。
可铁剑翁大限一到,门内几位嫡传弟子立刻为争夺掌门之位同室操戈,偌大一个门派,不出三年便在内耗中元气大伤,沦为人人可欺的三流势力。
还有西域的风沙帮,靠着劫掠商队发家,横行无忌,可等到那场大蝗灾过后,饿红了眼的灾民聚众成势,第一个冲击的就是这为富不仁的风沙帮。
其总舵被数以万计的灾民冲垮,最后只剩下几个残部,如丧家之犬般躲进茫茫大漠,自此销声匿迹。
旧的势力会消失在时代的浪潮里,新的势力也会在废墟上崛起。
上一世,一个叫“金羽楼”的神秘组织,在皇权争斗最激烈之时,异军突起,成为各方势力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
更有那“白衣盟”,最初只是一群心怀理想的年轻武者结成的松散联盟,却因在抵抗外族入侵时屡建奇功,赢得了极高的民间声望,最终发展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正道力量。
……
如此种种,皆是他可乘之风,可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