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远,陆白背着行囊,沿着官道走了半月。
白日里赶路,遇着茶寮便歇脚喝碗粗茶,听往来行商聊些各地琐事,夜里要么寻家便宜的客栈住下,要么便寻个能遮风的破庙或山涯,盘膝打坐,调息凝神。
半月来,倒也一路安稳,未遇波折。
他走过了三个风貌各异的州县,见识过商旅云集,喧嚣震天的热闹市集,也曾在暮色中穿过只有几声犬吠相迎的冷清村落。
这日午后,当他翻过一道缓坡,眼前景象壑然开朗。
但见青川河如一条温润的碧色玉带,静静横卧于原野之上。
河岸两侧,错落分布着村落与码头。
更远处,一座规模不小的集镇轮廓在日光下清淅起来,正是祥州域内、青川河畔最大的集镇,望川集。
此时正值傍晚,集镇上空炊烟袅袅,交织升腾,一派安宁富足的景象。
见此,他便知,目的地到了。
……
这祥州,并非以雄城大邑闻名。
而是以眼前这条青川河为轴心,辐射周边数十个乡镇,形成了一片水陆交织的独特局域。
青川河水面不算壮阔,却是连接南北的一段重要水运信道。
每日皆有数十艘大小货船往来穿梭。
船上装载的,既有来自邻州的精致瓷器、光滑绸缎,也有本地特产的压制茶砖、各类山野药材。
码头边货栈林立,脚夫们吆喝着装卸货物,商人们围在茶馆里谈价,虽不及江南繁华,却自有一股生机勃勃的烟火气。
域内的集镇与村落皆依河而建,眼前的望川集作为其中的内核,商铺多是两层高的木石小楼,粮油铺、布庄、药坊、铁匠铺鳞次栉比。
这里的商业算不得顶尖发达,未曾吸引那些富可敌国的豪商巨贾,却也自成一套运转顺畅的体系。
青川河的水运让物资流通顺畅,本地产出的茶砖因口感醇厚,在北地小有名气,药坊收采的山货也常被运往江南,只是少了大宗门或大商会的介入,生意多在中小商户间流转,价格平稳,少见投机炒作。
相应地,往来于此的江湖人士,也多是些无门无派的散修,或是些名声不显的小势力成员。
偶尔能看到几人聚在酒馆里,聊的不是门派秘辛,而是哪条商道近来太平、哪家货栈缺护院。
……
陆白沿青川河走了两日,所见所闻,与记忆中的景象并无太大差距。
这祥州地界,确实没有能称得上“大门派”的势力盘踞。
自古以来,那些真正的大门大派,选址立舵无不经过深思熟虑。
要么扎根于江南那般富庶繁华、能支撑起庞大宗门日常开销的膏腴之地。
要么立足于北地那样民风彪悍、崇尚武力、易于招收优质弟子的局域。
再不然,便是占据某些蕴藏天材地宝的深山秘境。
反观祥州,虽有青川河水运之便,却无足以令顶尖势力动心的稀缺资源或独特物产。
域内的武者大多为生计奔波,练武的目的更多是为了谋一份差事,整体武道氛围偏向实用,而非追求至高境界。
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馀”的格局,大宗门看不上眼,反倒让此地成了散修与中小势力的安稳地。
其中最具影响力的,当属一个名为“河卫盟”的组织。
此盟并非传统门派,而是由沿岸十馀家颇有规模的货栈、镖局联合组建。
盟主是一位曾在北地闯荡多年的老镖师,据说一身修为已达先天后期。
盟众人数虽多,但内核成员多为各家护卫、镖师,底下大多只是练了些粗浅功夫的壮丁,主要负责维护青川河水运的基本安全,调解沿岸商户间的摩擦纠纷。
虽在整个江湖上排不上名号,但在这祥州一亩三分地,却是实打实的话事人。
除此之外,望川集里还有一座“青云武馆”。
馆主以一套刚猛的拳脚功夫闻名,门下弟子多是本地商户子弟。
河边还有几处散修惯常聚集的茶寮,供走南闯北的江湖人歇脚,也顺带交换些零碎消息。
各方势力在此处界限分明,彼此间表面上倒也相安无事,鲜少听闻有什么大的冲突火并。
至于暗地里的争端,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确认了与前世记忆吻合无误,陆白便不再四处奔波,在望川集找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
接下来的几日,他晨起去码头看货船装卸,听脚夫聊河卫盟的事情;午后坐在客栈楼下的茶座,点一壶本地茶砖冲泡的粗茶,听邻桌商户谈生意往来。
在这市井百态的观察中,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林府。
无论是码头上搬运的绸缎粮包,还是茶座间商贾的闲谈,林府似乎总是绕不开的话题。
这让他对记忆中关于林府的片段,愈发清淅起来。
望川集作为祥州地界有名的商贸集散地,本就商贾云集。
而在这众多商户之中,林府的名号尤为响亮。
林府主营绸缎与粮食生意,凭借诚信经营与不俗的眼光,短短十年间便从众多商户中脱颖而出,不仅在祥州各地开了分号,连周边州府都有不少合作商户,说是望川集乃至祥州的商界翘楚,也毫不为过。
林府的主人林老爷,名声远扬却并非全因商业能力。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对夫人的深情。
林夫人多年前染了怪病,常年卧病在床,寻遍了祥州乃至周边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为了给夫人治病,林老爷不仅斥巨资从各地搜罗珍贵药材,还亲自四处奔波,哪怕听闻一丝半点关于名医的消息,都会立刻动身去寻。
这些年,林老爷为夫人求医的事,在望川集乃至整个祥州都传遍了,不少人感慨:“寻常商人多为利来,林老爷却愿为夫人放下生意四处奔波,这份深情,实属难得。”
只是可惜,林夫人的病太过古怪,即便林老爷费尽心力,病情也始终不见好转,反而日渐沉重。
如此种种。
几日下来,陆白不仅确认了林府现状与传闻,连河卫盟那位盟主下月要为孙子大办满月酒的消息,都和他当年偶然听来的时间分毫不差。
这些鲜活的画面与他上一世的记忆不断重叠、印证。
第五日傍晚,陆白倚在窗边,望着青川河上的货船渐渐靠岸,渔火次第亮起。
这祥州地界,尚未受到他重生所带来的蝴蝶效应影响。
此地的水运脉络、商道流通、势力格局,一切都还循着上一世既定的轨迹,平稳地运行着。
……
又过两日,陆白出了客栈,往望川集西头走。
青川河边的货栈渐少,取而代之的是几家不起眼的铺面,其中一家挂着沽酒木牌的酒坊,门帘半掩,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的酒香。
这是“天罗沽酒坊”,一个贩卖消息的江湖组织。
这组织在外,向来以最寻常的酒坊形式存在,是真正的大隐于市。
江湖话说。
“天机下酒,命数论斤。”
天罗沽酒坊这组织,从不直接卖消息,想买消息?得先喝一杯。
有人说,这组织的首领定然是个嗜酒如命的酒鬼,才定下这般规矩。
他掀帘进去,空气中弥漫着酒的醇厚香气。
里面只摆了四张方桌,此刻有两张坐了人。
一个戴着斗笠,背影宽阔,正闷着头自顾自喝酒。
另一个则面朝窗户,望着窗外流淌的青川河出神。
柜台后,留短须的掌柜正擦着酒壶,见他进来,抬眼笑了笑:“客官,打酒还是歇脚?”
陆白走到柜台前:“来壶常喝的老烧,再顺便问个事儿。”
掌柜擦酒壶的手没停:“问什么?先说好,寻常街坊事,就着酒聊两句不要钱;要是江湖上的人或事,得看值多少,按规矩算。”
“想找个人,药魔,药无命。”
听到这个名字,掌柜的这才将手中的酒壶和布巾轻轻放下。
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酒壶,往桌上一放:“巧了,这位的消息不贵,二钱碎银,一壶老烧。”
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抽了张叠好的草纸,压在酒壶下。
“他这两年就没挪过窝,一直在青川河通往湘地的深山内,那间破旧药庐里守着,地方偏是偏了点,但还算好找。”
陆白递过二钱碎银,拿起草纸展开。
纸上用炭笔简略地勾勒出河流走向,并在南岸某处标了一个清淅的叉,旁边写了药庐二字。
他把纸叠好揣进怀里,刚要拿起酒壶,掌柜又开口了:“客官,我看您面生,多嘴一句,您要是想去求医问药,我劝您还是别去找这位‘见死不救药无命’,他这名号可不是白叫的,脾气怪得很,除非您手里有他能看得上眼的东西,否则,怕是连他那药庐的门都进不去。”
“我知道。”
药魔药无命那见死不救的称号,在江湖上可谓无人不晓。
此人医术通神,却心性古怪,只沉迷于自己的药理研究,世俗的生死伦常,似乎全然不放在他心上。
掌柜见他心中有数,便也不再多劝,只话锋稍转:“得,您明白就好,不过,客官若真有求医的心思,咱这儿也还有别的路子,比如,那位专治疑难杂症、有圣手之誉的李先生近来的行踪……这消息嘛,自然要贵上一些,您要是有意,我可以给您细说说道,若是没这打算,咱就不费这口舌了。”
陆白摇了摇头,伸手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不用,我只需确认下他的位置即可。”
掌柜闻言,立刻收住了话头,脸上不见丝毫尴尬,又顺手拿起刚才那酒壶,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起来,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陆白端着酒杯,慢慢啜饮。
酒入口温热,带着一股直冲喉咙的烈意,但他此刻并无心思细品这酒中滋味。
邻桌的客人依旧安静,窗外传来青川河上货船的摇橹声。
一杯酒尽,他放下酒杯,起身离去。
掌柜声音不高不低地送了一句:
“客官慢走,下次若要打听什么事儿,还请您来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