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就不信佛,不过是……没别的法子了。”
话一出口,林老爷反倒觉得胸口一松。
他抬手掸了掸锦袍前襟沾着的香灰,目光重新落在对方身上。
此时,在这庄严肃穆的观音殿里,被一个陌生人如此直白地点破“不信佛”,终究让他感觉有些微妙。
“阁下倒是敢说。”林老爷的语气平和了许多,“只是在此佛门清净地谈论这些,若传扬出去,怕是要惹人非议,说你我对菩萨不敬了。”
陆白静立在供桌旁:“信与不信,在心,不在口,更不在香火,菩萨渡人,渡的是那些心有所向、行有所为,愿意自救之人,而非终日只知对着石象,空等转机之辈。”
林老爷听着,心中微微一震。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却偏偏戳中了他的心思。
他四处寻医问药,内心深处何尝不也存着一丝等待奇迹的侥幸?
他望着莲台上宝相庄严的白玉观音,语气多了几分怅然:“自救?何尝不想?只是内子这病,访遍了方圆百里的名医,连河卫盟请来的老供奉都束手无策,除了来这佛前,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林某……实在不知还能如何是好了。”
“求念想没用,求能治病的人才有用。”
林老爷抬眼看向他,道:“能治病的高人,岂是易寻之辈?若真有门路,林某又何须在此焚香祷告?”
殿内香烟依旧飘着,陆白没再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林老爷也不再言语,怔怔地望着香炉里明明灭灭的香头发呆。
片刻后,他收敛心神,抬眼再次打量陆白。
“阁下看着面生得很,听口音,似乎也不是望川集本地人?”
陆白微微点头:“确实刚到不久,前几日才在码头边的临河客栈住下。”
林老爷“恩”了一声,不再追问对方来历。
江湖人四海为家,刨根问底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不合他的身份。
只是,一个外乡人,初次见面,言语间却总不离他夫人的病情,这由不得他不多几分留意。
陆白这时说道:“这几日在集上闲逛,听茶肆里的老人闲聊,倒听来一段旧事。”
林老爷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哦?是何旧事?”
“说二十多年前,这望川集码头有个少年郎,每日天不亮就去码头上扛包卸货,挣来的每一个铜板都仔细收好,拿去给病榻上的母亲抓药,自己却常常饿着肚子,连个热乎的炊饼都舍不得买,有一次,他母亲的病情突然加重,急需一味价钱不菲的药材,少年翻遍全身也凑不够数。
“后来邻村的姑娘找到了他,给了他一个布包,里面是沉甸甸的铜板,少年不肯要,说‘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受苦’,姑娘却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红着眼框说‘先给大娘治病,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就好好对我’。”
陆白的声音在殿内缓缓散开,语气平淡,却把当年少年与姑娘的争执、执拗,轻轻描进了林老爷心里。
林老爷垂着眼,象是忽然被这话勾走了神,码头扛货的少年、病榻上的母亲、凑不够的药钱,这些画面与他记忆里的片段渐渐重合。
“其实那天两人吵了一架,少年说‘我一个穷小子,配不上你’,她却急得哭了,说‘我不管你穷不穷,我就想跟你一起过日子’。”
说起这些,他眼底多了几分温柔。
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眼泪汪汪却不肯退让的少女,
“其实那是姑娘的嫁妆钱,为了凑够剩下的药钱,还把娘留给她的银镯子当了,那镯子她平时都舍不得戴。”
说到这,林老爷的声音微微顿住。
他抬眼望向虚空,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过了时光。
“后来……我跟着商队走南闯北,第一次赚到了足够的钱,便迫不及待地请最好的匠人打了一对实心的金镯子,想着总算能补偿她一二,可她倒好,只把那金镯子收在妆匣最底层,依旧日日戴着那只赎回来的旧银镯,问她,只说‘戴惯了,顺手,沉甸甸的金子反而不自在’。”
一番感慨追忆过后,他重新看向陆白:“阁下特意在此刻,对林某讲起这段陈年旧事,恐怕……不单单是为了与林某话家常吧?”
陆白并未回避他的目光:“我只是想确认,林老爷子对夫人的这番情意,时至今日,是否依然真纯如初,真到了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不计代价的地步?还是说,外人眼中所见的那份情深义重,到了关键时刻,也难免要权衡利弊,只是装裱门面的样子?”
这话问得极其失礼,甚至可说是冒犯,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已动怒。
可林老爷听完,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半分不悦。
他转而望向那尊眉目低垂、宝相庄严的白玉观音:
“我林某人这一生,于商海浮沉,或许用过手段,或许算过人心,但唯独对夫人的这颗心,从未有过半分虚假。”
陆白:“即便……代价是放弃你如今拥有的万贯家财,一切从零开始呢?”
林老爷脸上未见半分尤豫:“财富、名声,不过是身外之物,当年我能从一个在码头扛货的穷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即便明日一切成空,再让我回到那码头,只要能换得夫人安康,林某……绝无半点不舍,更不觉有何要紧。”
陆白静静看着他:“果然,你一直都是这样。”
林老爷闻言,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疑惑:“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实在不解,眼前这陌生人的话里,总带着些莫名的熟悉感,象是早已认识他许久。
陆白却没解释,毕竟,在上一世,很多事都是尘埃落定多年后,才辗转传入他耳中。
彼时,眼前这位林老爷为了求得药无命出手,不仅毫不尤豫地散尽了近乎半数的家产,更放弃了能将林家生意拓展至外州的大好机会。
甚至在后续波及望川集的混乱与灾祸里,他为了护住病弱的夫人周全,几乎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这些,林老爷如今都还不知道。
而世人常说,一个人在不同的年岁、不同的境遇下,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年轻时或许会为了前程权衡利弊,中年时可能被已有的名利束缚手脚,年老时又容易贪恋既得的安稳。
能够在漫长岁月里,始终保持本心的人,实在太少了。
陆白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对着满脸疑惑的林老爷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林老爷对夫人的情意,实在难得。”
林老爷望着陆白平静的神色,心里的疑惑仍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