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垂着眼,心里却在快速思索。
林老爷夫人这肺腑积寒,上一世他确实有所耳闻,只知缠绵多年,寻遍名医皆束手无策,被断为寻常药石难医,最后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完全弄明白。
毕竟这世上,医不好的病本就多如牛毛,尤其是这种缠了多年的顽疾,往往只能看着病情一点点加重,却无计可施。
不过那都是在没有真正的大佬出手的情况下。
陆白试探道:“林老爷子,尊夫人这病……或许,是真的医不好。”
林老爷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这句话,他已在不同的人口中间接或直接地听过太多遍。
他很快定住心神,他深吸一口气:“医不好,是大夫们本事不够,是林某寻访不周,是命……但只要这世上还有一线希望,哪怕缈茫如风中残烛,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必要去试,倾尽所有,亦在所不惜!”
说完。
他向前微踏半步,紧盯着陆白:“阁下从现身起,言谈举止,无不围绕着内子的病情,先以言语机锋,窥探林某心志真假,再以陈年旧事,印证林某情意深浅,步步为营,句句机心……阁下究竟意欲何为?”
他心中念头飞转。
此人来历不明,言谈间却直指他内心最深的焦虑。
是别有图谋,还是……
陆白没接他的话茬,目光平静地掠过观音悲泯的面容,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
林老爷的目光瞬间被册子吸引,眉头又皱了起来,满是疑惑。
他眼见陆白将册子递来,略一迟疑,还是伸手接过。
册子入手,有些沉甸甸的。
“这是?”
他看向陆白,语气里满是不解。
他随手翻开几页,上面的墨字他都认得,可那些字词组合在一起,形成的语句却古怪而深奥。
提及经络、气机、药性化合之理,与他平日接触的医书药方大相径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玄妙。
他虽非医道中人,但眼力还是有的。
“这似乎是医术方面的典籍?”
他再次抬头,眼神里除了疑惑,更多了几分惊讶
陆白道:“把这给药无命,可换他出手。”
“什么?”
林老爷猛地睁大了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药无命那样难请的人,竟然能用一本册子请动?
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涌来,让他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手指都微微发颤。
但这阵狂喜来得快,去得也快,多年商海沉浮练就的定力让他迅速压下了翻腾的心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册子里面的内容真的能……”
这般突然,太猝不及防。
前一刻还在佛前绝望祈求,下一刻,一个陌生人口中竟说出了能请动药魔的方法?这转折太过突兀,太过不真实,让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陆白略一沉吟,补充道:“若你不至将它送错了人,对方也确是药无命本人,而非他人假冒……那他,应当会出手。”
这话让林老爷心里一凛,瞬间明白了手中册子的珍贵。
“阁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林某与阁下素昧平生,为何要如此相助?”
他心里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方如此相助,定然有缘由。
陆白却没解释:“待他出手医治之后,我自会再来寻你。”
他顿了顿,象是想起什么,特意叮嘱道:“对了,若药无命问起此物来历,你只说是从一个落魄游侠手中偶然购得,莫要提及我,亦不要多言其他。”
说完,他没再停留,便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青衫身影步履从容,很快穿过缭绕的青色香烟,消失在殿门之外的光亮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林老爷独自站在原地。
他心潮翻涌,惊疑、希望、警剔、权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
陆白离开后,只馀檀香袅袅。
林老爷在原地怔立片刻,那青衫人的话语和那本的册子,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未平。
他定了定神,转身走出观音殿,招来管家。
“老爷,可是要去后院见夫人?”
林老爷问道:“今日我们来后,庵内可有其他香客?尤其是……穿青衫的游侠模样之人?”
管家愣了愣,仔细回想片刻,才躬身回道:“回老爷,没有,我们来之前,了尘师太便已吩咐下去,今日庵内闭门清修,专候老爷与夫人,已谢绝了其他所有香客,除了庵里的几位师太,便只有我们随行的人,再无旁人。”
“哦?”
林老爷心里的疑惑更甚。
那青衫客若非庵内香客,又是如何出现在这内核的观音殿内?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让林福去仔细查查,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方行事如此诡秘,明显不愿暴露身份,自己若大张旗鼓地去查,恐怕非但查不出什么,反而可能横生枝节,坏了那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
管家见他神色变幻,眉宇间凝聚着罕见的凝重与尤疑,不禁试探着轻声问道:“老爷,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寻常之事?”
“没什么。”林老爷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许是我一时恍惚,记错了。”
随后。
他脸色一肃,吩咐道:“你现在立刻回望川集,让马房备好最快、最稳的马车,随时待命,再传话回府,让府里供奉的大夫将夫人所有的脉案、用过的方子,都仔细整理齐全,备好等侯我的吩咐。”
“是。”
管家虽疑惑,却也没多问,躬身应下后,转身快步朝着山下走去。
林老爷目送管家林福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又在原地静立片刻,待心绪完全平复,方才转身,朝着庵堂后院夫人静养的禅房走去。
推开禅房的门,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夫人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见他进来,立刻放下书,眉眼立刻舒展开: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要在前面礼佛吗?”
林老爷走到软榻边坐下,伸手握住夫人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心里一疼:
“刚礼完佛,心里……更记挂你些,过来是跟你说一声,府里刚传来消息,有些急务需要我立刻回去处置。”
夫人闻言,反手轻轻回握住丈夫的手,柔声道:“既是急事,那你快回去吧,路上当心些,让车夫稳着点赶车,我在这里有丫鬟们伺候,了尘师太也常来看顾,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心。”
“恩,我知道。”
他又陪着夫人说了会儿话,直到确认她神色依旧平和,气息也平稳,才缓缓起身。
“你先靠着歇息片刻,我去向了尘师太辞行,这便走了。”
出了禅房,林老爷径直走向了尘师太日常清修的精舍。
师太正在蒲团上静坐,听闻脚步声,缓缓睁开眼,见是他,便从容收势,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林施主神色匆匆,可是要先行回府?”
“师太明鉴。”林老爷躬敬还礼,“家中确有要事,需得即刻返回,内子体弱,还需在宝庵静养数日,一切就有劳师太多加照拂了。”
“施主客气了,治病救人,静心养性,本是佛门应为之事,夫人在此,贫尼自会尽心,施主大可安心处理事务。”
了尘师太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林老爷胸前,那处因贴身收藏册子而略显不寻常的轮廓,却并未出言询问,只是淡然叮嘱道:
“春日山间气候多变,施主归途保重。”
“多谢师太。”
林老爷再次躬身致谢,随即转身离去。
山风拂过他的衣袂,带来几分凉意,他却浑然未觉。
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再次确认了那本册子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