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镇上的鸡鸣尚未传远,通往深山的入口处已聚起了不少人。
晨雾如轻纱般,缠绕在墨绿色的山峦之间。
偶尔有几声清越的鸟鸣穿透雾气,却丝毫压不住入口处那份异样的喧嚣。
穿锦缎的富商站在路边,指挥仆从将沉甸甸的木箱搬落车,箱体碰撞发出闷响,显是装着金银或珍贵药材。
有妇人抱着裹得严实的孩子,嘴里念念有词,神态急切。
几个江湖人围在一块,似乎起了争执……昨日见过的几张面孔也夹杂其中。
这般景象,若让不知情者撞见,怕是要误以为此处有什么宝贝出世。
药魔的位置如今已不算什么秘密,本地人随口能指个大概方向。
外地来的多打听几句,也能摸清路径,这便让四面八方的求医者都寻了来。
即便众人都心知肚明,药魔性情乖张莫测,想见他一面难如登天,求得他出手相助更是希望缈茫,却仍旧心甘情愿在天光未亮时便聚集于此。
这世间,医术精湛者固然有,却并非随处可见,更非轻易能为寻常人所用。
那些名门大派中供奉的圣手,只为自家弟子服务,外人连山门都难以靠近
宫闱之内的太医国手,更是只伺奉皇室宗亲,寻常百姓连递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那些在江湖上享有盛名的游方神医,虽对外置诊,却往往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
有的常年深入不毛之地,寻觅稀世药引,一年半载难觅其踪。
有的隐居于与世隔绝的村落,潜心钻研医术,数年间不曾踏足外界。
即便侥幸得知他们某时某地的踪迹,匆匆赶去,也多半只能面对人去楼空的结局,无人知晓他们下一次又会出现在天涯何处。
而剩下那些固定在某处坐堂、医术也已堪称高明的医师,则同样面临着人满为患的困境。
即便他们立下种种严苛规矩,或只治金疮外伤,不理内腑沉疴,或年过花甲者,幼童方救,其馀概不接手。
然而病人实在太多,即便条件筛选掉十之八九,剩馀的人数仍足以踏破门坎。
想要得到诊治,等待时间短则一月,长则半年,许多病情危重的患者,根本耗不起这漫长的等待。
相比之下,药魔药无命这里,反而成了绝望之中一个“相对容易尝试”的出路。
并非他的要求不够苛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的门坎毫无定数,直接吓退了超过半数的求医者。
有人携价值连城的珍宝前来,他弃如敝履;有人怀揣失传已久的医学典籍叩门,他嗤之以鼻;更有人在药庐之外风餐露宿苦守半月,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见到。
无人能摸清药魔真正的心思,他的规则变幻莫测,全凭一时喜怒。
但也正因为这份毫无道理可讲的离谱,敢于前来碰运气的人反而少了许多。
对这些求医者而言,前来药魔处并非最优解,甚至可以说是希望最缈茫的选择之一,但它却是最能尽快付诸行动、亲眼去验证有无可能的选择。
至少在这里,无需经历在其他名医门外那令人绝望的、无止境的等待,每一个来到此地的人,都获得了一次直接递上诚意的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至少能亲自走到那传说中的药庐前,递上自己所能拿出的最大诚意,这总比在其他地方,连尝试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无尽的等待中眼睁睁看着病情恶化要强。
日头渐升,晨雾慢慢散去。
有人选了宽敞的大路,呼朋引伴地往里走,也有人避开人群,转向旁边不起眼的小路。
……
临近晌午,日头渐渐爬高。
山间的晨雾早已散尽,阳光通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密集的光斑。
循着蜿蜒的山路又往里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就在众人渐感疲惫饥渴之时,前方视野忽然壑然开朗。
一片开阔地带出现在眼前,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虽然缝隙间已爬满青笞,仍能看出人工修葺的痕迹。
周围环绕着数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参天古木,枝桠虬结,树冠如巨大的华盖,将大半阳光遮挡在外。
偶有山风穿过林间,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若非身处此等情境,倒也算得上是一处风景绝佳的幽静之地。
此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开阔地带外围……
那里,散落着数十个、或许上百个简陋的土堆。
它们杂乱无章,没有墓碑,仅仅是用几块从附近捡来的山石随意地围拢一圈,便算作一个归宿。
有些土堆显然堆埋得极为仓促粗糙,土色尚新,甚至还能看到未能完全掩埋的布料边角。
风一吹,便能隐约瞧见土下露出的零星白骨。
“那些是……坟堆?”
“何止是坟堆,”旁边一个似乎来过此地的中年人接话,“这些都是来找药魔的人,有的是没走到地方,就病重不治,或者饿死、冻死在山里的,有的是千辛万苦找到了,却求药不成,心灰意冷,一口气没撑住,倒在这里就再也没起来……
“山里没人管,后来的人看见了,于心不忍,就随手挖个坑给埋了,你埋一个,我埋一个,就堆出了这么一片乱葬岗。”
这话一出,原本还怀着一丝期待和侥幸的众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些土堆大小不一,有的新土还泛着湿润,显然埋下去没多久。
想到自己或许也会成为其中一员,不少人的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眼神里多了几分怯意。
视线往前。
而在那片开阔地带的中央,早已聚集了比他们更早抵达此地的求医者。
有人靠在古树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脸上满是绝望,有人则不停地往远处的木屋张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待。
还有一些模样格外扎眼的人,或断了手臂,或瘸了双腿……
甚至有个中年汉子半边脸都覆盖着狰狞的疤痕,那伤痕深可见骨,边缘处还隐隐泛着不祥的黑气,显然是中了极厉害的剧毒或是古怪的伤势未愈,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之际,远处那间毫不起眼的木屋忽然有了动静。
那木屋看着简陋,屋顶冒着淡淡的白烟,隐约能闻到草药的气息,显然就是药魔的药炉所在。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干净短褂,约莫十岁左右的童子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中端着一个光洁的白玉盘,上面托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润泽的丹药。
那丹药表面,萦绕着一层薄薄的银色雾气,凝而不散,仔细看去,雾中仿佛有无数极其细微的星辉光点在缓缓流转。
一股清冽沁人的药香随之弥漫开来,离得近的几人只是稍稍吸入一丝,便觉精神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都似减轻了几分。
童子走到林间空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用尚带稚气的嗓音扬声道:
“此丹,名为生肌续骨丹,功效么。”他略一停顿,“可令残缺肢体重生,纵是断肢三年,创口早已愈合,服之亦可续接如初,恢复如常,今日,有谁愿上前一试?”
话音刚落,新来者瞬间炸开了锅。
断肢重生?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效!
不少人忍不住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向前挤了挤,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与这些新来者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些早已等侯在此的伤残者,反应却异常平淡。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左边衣袖空荡荡随风轻摆的江湖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面容枯槁,脸色蜡黄,声音沙哑:
“我来。”
童子抬眼,目光在他空荡的左袖和蜡黄的脸色上停留片刻:
“通窍境圆满修为,体内积有黑水泽特有的瘴毒,毒素已侵染经脉,断肢处血脉枯竭,经络萎缩近半,按常理推断,气血衰败加之毒性侵蚀,寿当不足一月,不错,是合格的药体。”
“丹药给我。”那江湖人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伸出完好的右手。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
相比于在毒素折磨和残缺痛苦中缓慢而绝望地等死,他宁愿赌上这万分之一的机会。
童子依言将白玉盘递到他面前:“此丹药力极为霸道,服下后,会强行激发你断肢处的所有残馀生机,重铸经脉,再生骨肉,然你体内毒素未清,本就如朽木般脆弱不堪的经脉,能否承受住这般冲击,而不至彻底崩毁,全看你自身的意志与那一点未绝的元气。”
江湖人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右手两根手指拈起那枚莹白的丹药。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或许是救命稻草、或许是催命符的东西,随即毫不尤豫地仰头,将其吞服入口。
丹药入口,竟无需吞咽,瞬间化作一股清凉却又带着灼热潜流的药液,顺着喉管直坠而下。
旋即如同炸开的洪流,汹涌地冲向四肢百骸,尤其朝着他左肩那光秃秃的断口处疯狂汇聚。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烈麻痒、刺痛和灼热的感觉,猛地从那早已失去知觉的断口处爆发开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其中疯狂地钻营、啃噬、同时又带来一种生机勃发的奇异胀痛感。
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立刻盘膝坐下,咬紧牙关,全力运转体内的真气,试图引导、或者说,承受这股足以颠复生死的狂暴药力。
起初,一切都如同奇迹降临。
在众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下,那江湖客空荡荡的左袖管,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蠕动、滋长,迅速隆起一个小包,撑起了布料。
与此同时,那江湖客原本蜡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连胸膛的起伏都变得沉稳有力。
“真的……真的要长出来了?”
新来者中有人抑制不住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羡慕。
就连一些原本退到边缘心存退意的人,也忍不住向前挪动脚步。
然而,那些早已在此等侯多时的伤残者们,却大多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他们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奇迹,也更清楚,这奇迹往往如同昙花,绽放即是凋零的开始。
果然,异变在下一秒骤然爆发!
江湖人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正在蠕动的左臂,突然象被无形的巨力撕扯般剧烈扭曲。
整条手臂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如血,仿佛刚从溶炉中取出,密密麻麻的血管暴起如蚯蚓,死死缠绕在迅速膨胀的手臂上。
他全身剧烈颤斗,黑色的污血不断从口鼻中涌出,刚刚恢复红润的脸庞霎时灰败下去,如同蒙上了一层死灰。
那条新生的手臂以可怕的速度肿胀、发黑、坏死……
“不好!是药力反噬!他肉身撑不住了!”一名见多识广的武者脸色剧变,疾步向后闪避。
话音未落,那江湖客猛地仰头,喷出一大股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腥臭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暴突,瞳孔中的神采瞬间熄灭。
紧接着,“噗”的一声闷响,竟当众炸裂开来,血肉横飞。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刚才还充满希望的生命,便已化作一具死状凄惨的尸身。
一直静立旁观的药庐童子此时才缓步上前,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毫不在意污秽地拨弄检查了一下炸裂的残肢断面,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恩……经络重塑初具其形,可惜血肉强度未能同步跟上,最终导致元气逆冲,崩解而亡,可惜……”
说完,他站起身,仿佛刚才只是观察了一株失败药草的枯萎过程,慢悠悠地转身,走回那间始终沉寂的药庐,再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整个开阔地带,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刚来的求医者中,有人面无人色,浑身发抖,之前的期待早已荡然无存,有人甚至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这……这哪里是治病救人……分明是……是拿活人试药,草菅人命!”
有人颤斗着开口,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未曾想到一来就会看到如此画面。
跟跄着转身,头也不回得就往回走。
有第一个人带头,很快就有更多人打了退堂鼓。
短短片刻,人便少了一半。
只剩下那些已无退路的求医者,还有少数几个抱着侥幸心理、不愿轻易放弃的人,面如死灰地站在原地。
而那些原本等侯在此的求医者,此刻已重新回到了他们原来的位置。
断右腿的青年重新靠回古树,继续用树枝拨弄石子;半边脸覆着黑疤的汉子,起身走到坟堆旁,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眼神空洞地望着药炉的方向。
一个始终沉默地坐在角落的汉子,此时默默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拾起一把靠放在树下的旧铁锹。
不过片刻,一个浅坑便已成形。
他扔下铁锹,拖拽这那具尸体,将其滚入坑中,再用铁锹将旁边的泥土推拢复盖。
整个过程,熟练得令人心寒。
他们早就没有退路了,哪怕知道下一个暴毙的可能是自己,也只能留在这里,等待下一枚不知是救赎还是剧毒的丹药,等待下一次用生命去豪赌那微乎其微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