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在江面上飘荡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缓缓靠上了对岸的渡口。
此时。
昏黄的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暖红。
远处的连绵山峦已渐渐被暮色吞噬,轮廓模糊起来。
船夫用长篙牢牢抵住岸边泥石,稳住船身,扯开嗓子喊道:“到岸喽!各位客官拿好随身物件,抓紧下船,这天一黑,江风起来,可就再没船往回走啦!”
船舱里的众人闻声,纷纷起身,收拾好各自的行囊,依次踏着跳板走上岸。
那李老三背着他那视若珍宝的包袱,率先踏上了岸边的碎石路。
他刚站稳,就听身后传来船夫的询问:
“李兄弟,还当真要去啊?”
李老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去!怎么不去?就算……就算真没福分见到药魔前辈本人,能感受感受气息,听听当地人多说道些他的传奇,那也算不虚此行,长了见识,总好过什么也不做。”
说话间,那穿青衣的汉子也下了船,听到这话,随口接了句:“何必白白浪费这脚程?有这闲工夫往那鸟不拉屎的深山里钻,不如想想实在的门路,那药魔若是轻易能见着,这江湖上,哪还会有那么多跪着都求不到一碗药引子的可怜人?”
说罢,他也不等李老三回应,随即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李老三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把话又咽了回去。
方才在船上已经争过一次,再多说也无益。
他对着船夫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迈开大步,朝着不远处的村镇走去。
脚步迈得又快又稳,象是怕慢一步就会动摇似的。
其他乘客也陆续下了船,三三两两地散开。
紧随其后下船的,是两个拄着拐杖的汉子,一个左腿不便,一个右臂蜷曲,走路都得互相搀扶着,还有三个背着行囊的江湖人。
李老三独自走了没几步,回头瞥见这两拨人也朝着村镇的方向前行。
心里一动,停下脚步转过身,拱手道:“几位朋友,看这方向,想必也是要往山里去吧?可是……同去拜谒药魔前辈的?”
这话一出,那三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
为首的皱着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老三见他们反应如此警剔,连忙摆手,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兄台别误会!我就是看咱们顺路,想着或许能搭个伴,你们也知道,药魔前辈难见,咱们各自带的东西,说不定都不够诚意……我绝不是想抢各位的东西,只是觉得人多些,或许能多几分机会。”
方才在船上听众人说得多了,他心里也发虚。
觉得自己那株老山参加医书残页,未必能入药魔的眼,若是能和其他人搭伙,把各自的诚意凑一凑,说不定能让药魔另眼相看。
那三个江湖人显然不吃这套,并未接话。
李老三见状,又往前凑了凑:“实不相瞒,我托人找了个中间人,说是能帮着递话给药魔前辈,只是我这点东西……”
他话音刚落,蜷曲右臂的残疾汉子开口:“中间人?什么来路的中间人?能联系上药魔的……莫非是那对‘双生童子’?”
李老三被问得一懵,满脸茫然:“双生童子?什么童子?我那中间人……没提过这个啊!他只说认识药魔身边的近侍,只要东西到位,就能帮着递话……”
那汉子一听这话,脸上仅存的一丝兴趣瞬间消失殆尽,他对同伴摇了摇头:“走吧,老哥,又是一个被忽悠的愣头青,连双生童子都不知道,还扯什么近侍递话,纯属是被人骗了银子还做着白日梦。”
左腿不便的汉子也点了点头,两人不再看李老三,互相搀扶着,慢慢朝村镇走去。
那三个江湖人见状,也没再理会李老三,紧跟着走了。
李老三站在原地,脸上的坚定也慢慢褪去,只剩下茫然。
双生童子,那是什么?
他攒了大半年的积蓄,才换来这个中间人的消息,难不成真的被骗了?
远处的林老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
林老爷走进镇口那家挂着林记粮行招牌的铺子。
这是林家早年在此处布下的一处产业,主营粮油杂货,兼管周转货物,也是他提前吩咐好要落脚的地方。
他刚踏进铺门,早已得了消息的张掌柜便立刻迎了上来。
张掌柜脸上堆着既躬敬又不失亲切的笑容,躬身道:“老爷,您路上辛苦了,后堂都已收拾妥当,热茶也备好了,您先歇歇脚,去去乏。”
引着林老爷穿过前堂,进入安静雅致的后间,张掌柜转身便从靠墙的柜子里取出几本装订齐整的帐册,双手躬敬地奉上:“老爷,这是粮行近三个月的总帐与细分帐目,所有进出项、各地粮价的变动、库存周转都记录在册,请您过目。”
林老爷接过帐本,随意翻开两页,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收支记录。
数目、日期、事由,一笔笔与他每月收到的简报并无二致。
他没多细究,只片刻便合上帐册,放在手边的桌案上,问道:“帐目清楚,你素来谨慎,我很放心,铺子交给你打理,我很安心。”
张掌柜刚应了声“是,多谢老爷信任”,还未来得及再说些场面话,就见林老爷抬眼看向他,开口问道:
“我来时,见这镇上似乎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多了不少携带兵刃、行色匆匆的江湖人,可是近来……寻访山中那位药魔之人,数量大增?”
从渡口到这粮行,短短二里路程。
除了同船的那几个人,他还瞧见不下二十个类似的江湖人,或在茶肆里拍着桌子打探消息,或在路口拉着路人询问进山的路。
张掌柜闻言,连忙点头答道:“老爷明察,确实如此,前几个月药魔的消息流传出去后,来求医的江湖人就明显变多了,尤其是这半个来月,简直像约好了一般,一拨接一拨地涌来。
“看其穿着口音,十有八九是从北地各州府远道而来的,北地距此路途遥远,想必他们也是为了筹措那份足以打动药魔的诚意,才耽搁至今,集中到了眼下这个时辰,如今镇上几家象样点的客栈,几乎都住满了这类客人。”
林老爷微微点头,心里自然明白。
药魔医术通天,哪怕性格古怪,也挡不住天下人求医的心思。
尤其是那些得了疑难杂症、被寻常大夫判了死刑的人,更是把药魔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消息一传出去,慕名而来的人自然会多。
他沉吟片刻,继续问道:“这么多人,有谁真求得药魔出手了?”
张掌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摇了摇头:“没有,一个都没有,莫说请动药魔亲自出手诊治,便是能踏进他那药庐、见到他本人真容的,据小老儿所知,也是一个巴掌数得过来,且都未能如愿。”
林老爷顿了顿,忽然问:“如今这么多人来寻药魔,有没有人借着药魔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行些不光彩的勾当?”
张掌柜愣了一下,没想到老爷会主动问起这个,连忙点头答道:“还真有!前几天就来了几个骗子,说自己是药魔的弟子,能替人传话给药魔,只要交五十两银子,就能带着去见药魔本人。
“镇上有个急着求医,竟真信了他们的话,给了银子跟着进山,结果被拉到山里,不仅银子被抢了个空,还被绑在树上饿了一天,最后还是路过的樵夫听见呼救,才把他救下来的。”
“闹出这等事,药魔本人,或是他身边使唤的人,有何反应?”
张掌柜闻言:“那位药魔先生,是真正不理俗世的高人,莫说几个骗子在山外闹腾,就算这小镇被人一把火烧了,也不会多看一眼,只要不碍着他研究药理,他身边的仆从更是只遵他一人之命,从不多管半分闲事,这等小事,他们如何会理会?”
林老爷听了,没再追问什么,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掌柜站在一旁,见他久久不语,尤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您……明日可是要亲自进山,去寻那位药魔先生?”
他心中其实有些没底。
不久之前,林府才派人送来过一批价值不菲的珍稀药材,意图请动药魔,结果却是连门都未能进去。
此番东家亲自前来,想必是找到了比上次那些药材更能打动那位怪人的东西,否则绝不会劳动他亲自奔波至此。
林老爷抬眼看向他,没有多馀的话,只淡淡应了一个字:“恩。”
随即,他吩咐道:“明日,你安排一下。”
张掌柜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道:“是!老爷放心,小老儿这就去准备妥当,绝不敢误了您的事!”
说完便转身快步出去,生怕眈误了林老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