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木屋前的空地上,落针可闻。
每个人的目光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动静。
没过一会。
“吱呀——”
木门重新开启。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童子与先前进去时并无二致,看不出任何端倪,更没有半分多馀的表情能让人揣测门内的情形。
他径直走到林老爷面前,微微颔首:
“师傅唤你。随我来。”
林老爷心里猛地一紧,随即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便不再尤豫,迈步跟上了童子,朝着木屋走去。
沉砚依旧守在原地,只是目光不自觉地追着林老爷的背影,直到木门重新闭合,才恢复了先前的淡漠。
而木屋外,随着木门的再次闭合。
议论再次响起。
有人满脸羡慕地叹道:“果然还是人家的诚意够分量。”
也有人带着几分失落:“唉,看来我这东西,还是入不了药魔的眼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林老爷机遇的羡慕,有对自身境遇的无奈,更有对那本神秘册子以及林老爷身份的无限遐想。
林老爷跟着童子迈过门坎,踏入木屋的瞬间,一股复杂难言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由无数种气味交织融合,有金石被灼烧后的微焦气,有陈年草木的清苦气,有某种动物骨骼研磨后的腥膻气,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带着生命律动的温热气息……
它们浓郁却不刺鼻,反而形成一种独特的场域,瞬间将林老爷包裹,让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唯有中央局域被炉火映亮。
一尊两人来高的巨大青铜药炉巍然矗立,炉身遍布着繁复古老的云雷纹与饕餮纹。
炉口处,淡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偶尔伴随着一闪而逝的火星,有细微的“噼啪”声自炉体缝隙中传出。
药炉四周,倚墙而立的是排高至屋顶的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数不清的药物。
有些是形态奇特的干枯花草,叶片蜷曲;有些是盛在透明玉瓶或琉璃罐中的各色粉末与晶石;更有一些形似异兽根茎或矿物结晶的物件,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一看便知绝非俗世凡物。
靠近窗边的一张宽大石桌上,杂乱地摊开着几张泛黄且边缘卷曲的纸页,上面用墨笔勾勒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经络图谱与奇异符号。
屋内不见其他人影,无论是先前的丹童,还是那位身中七毒的书生,都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整个屋子在一种奇异的静谧之中,只剩下药炉燃烧的声音。
引路的青衣童子对此似乎早已习惯,他朝着药炉旁一个背对着门口、蜷缩在阴影中的身影躬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淅:
“师傅,人带来了。”
林老爷顺着童子的目光凝神望去。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到织补痕迹的粗布长袍,宽大的衣摆和袖口处沾染着大片大片早已干涸的污渍,深褐、暗绿、赭红交织,显然是长期浸淫药材所致,象是许久没换过。
他头发灰白相间,毫无章法地披散在肩头,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其间甚至还夹杂着几根不起眼的干草屑。
连面的胡须也肆意生长,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异常明亮、此刻正死死盯着手中之物的眼睛。
他整个人几乎蜷在一张矮凳上,头埋得极低,对来客恍若未觉,只是飞速地翻动着书页,嘴唇不断开阖,发出模糊而急促的低语:
“……妙啊……原来此处竟是这般衔接……匪夷所思……”
眼神里满是痴迷,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册子。
童子见药无命毫无反应,不得不稍稍提高了几分音量,再次唤道:“师傅。”
然而,药魔依旧沉浸在册子的世界里。
他翻到某一页,动作猛地顿住,手指颤斗着抚过纸面上某个潦草的批注,眼睛骤然睁大,仿佛窥见了天地至理,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惊叹:
“原来……原来还能这样!竟能如此逆转?”
“师傅!”
童子第三次开口,声音已带上了明显的力度,在这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
这一次,药无命终于从册子里回过神,带着一种茫然,缓缓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却的眼睛,先是看了看面前的童子,仿佛在辨认这是谁
愣了足足两息时间。
随后目光才缓缓移动,扫过站在一旁的林老爷。
那浑浊的眸子似乎尚未完全聚焦,下一秒,他枯瘦的身形便如鬼魅般动了。
林老爷眼中只来得及闪过一道模糊的残影,药无命已“嗖”地一下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咫尺之处。
他盯着林老爷,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此册,从何而来?”
林老爷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心头一跳,却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行礼,脑子里瞬间闪过陆白临行前的叮嘱。
他定了定神,回道:“回大师,此册乃是在下偶然从一位云游四方的侠士手中购得。”
“游侠?”药无命眯起眼睛,“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有何特征?”
林老爷依旧维持着躬敬的姿态:“那位侠士行踪飘忽,居无定所,当时银货两讫后,他便言说要往西边去了,连姓名都未曾提及。”
“可有那游侠画象?或是他随身携带何物,武功路数如何?哪怕只是大致年纪、口音?”药无命还想追问。
“师傅!”
一旁的青衣童子见药无命追问的方向已然偏离正题,不得不再次出言提醒。
药无命听到童子的声音,身形微顿,象是猛然从某种执念中被惊醒,嘴里“咳咳”两声,眼神里的急切淡了几分。
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向林老爷时,语气才恢复了些许平静:“罢了,说说你所求为何?”
林老爷闻言,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往下落了半截。
连忙直起身,不敢有任何隐瞒:“回大师,是为内子,她肺腑先天孱弱,多年前感染极寒之气,落下了积寒沉疴,缠绵病榻已久,半年前症候骤然加重,连下地行走都极为困难。”
“详细说说征状,何时加重,畏寒程度,饮食如何。”药无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老爷不敢有丝毫耽搁,将夫人这半年来如何咳嗽加剧、痰中带血继而转为暗红血块、如何极度畏寒即便盛夏亦需覆厚裘、夜间如何辗转难眠、气息如何日渐微弱等诸般征状,一一清淅道来。
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生怕遗漏了任何可能影响判断的细节。
药无命听后,并未立刻回应,而是默然转过身,踱步到那尊巨大的青铜药炉旁。
跳动的炉火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他眉头微微皱起,右手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象是在思索病情,又象是在琢磨别的事。
林老爷摒息凝神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那块大石仿佛又被无形的绳索吊起,沉浮不定。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药无命才缓缓开口:“你确定,要用这册子,换我出手救你夫人一命?”
林老爷毫不尤豫:“是!在下愿以此册,换内子一线生机。”
药无命晃了晃手中那本看似破烂的册子,目光奇异地看着林老爷:“你可知这册子里,所载究竟是何等内容?”
林老爷老实摇头:“在下……不知,只觉此物非同寻常,或能入大师之眼。”
“凡夫俗子,凡夫俗子啊……”药无命连着叹了两句,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嘲弄。
他目光再次落向翻开的纸页时,瞬间又变回了那种近乎癫狂的痴迷与狂热,“这其中所载,乃是以全新法理重释君臣佐使,乃至逆转阴阳药性之论,乃是能改写当今药理根基的奇思妙想!其价值……岂是区区一人之性命所能衡量抵偿?”
“师傅。”
一旁的童子见药无命的眼神又开始涣散,痴迷之色愈浓,显然心神即将再次被册子完全吸引,连忙提高了声音再次提醒。
药无命被这清亮的声音猛地一激,肩头微震,终于从那份沉迷中挣脱出来。
他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象是驱赶蚊蝇,也象是打断自己的遐思,语气带着一丝未尽兴的躁意:
“罢了,罢了,规矩便是规矩,你既已呈上诚意,我便应你所求,你且先回去,将病人带来……”
然而,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药无命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
“不对……不对……”他缓缓摇头,自言自语,“不对!你不必带人来了,你,留下地址,三日后……不,确切地说,是三日后的酉时初刻,我自会亲自前往!”
此言一出,不仅林老爷愣住了,连一旁侍立的青衣童子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
药魔药无命,性情乖张,从来只有人千辛万苦求上门来,何曾有过他主动离开药庐,亲自前往病家诊治的先例?
这破天荒的举动,无疑再次证明了那本看似不起眼的册子,在他心中究竟占有了何等惊人的分量!
药无命却不再解释,只是不耐烦地催促道:
“快写!写清楚地址!莫要眈误工夫!”
他的心思已经飞回了那本册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