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见药无命的目光又回了册子上,念叨起几个连他都觉得生僻拗口的药理名词,知道师傅已再次深深陷入那痴迷的状态,便识趣地不再打扰,悄悄退到一旁,开始默默整理木架上那些在外界看来珍贵无比的药材。
就在这时,木屋后方的窄门被推开。
丹童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沉浸书中的药无命,走到知童身边,低声交谈了几句。
在得知师傅竟要亲自远行出诊后,丹童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能让师傅愿意出门?你我再清楚不过,师傅向来是能不出药庐,便绝不肯挪动半步,怎会浪费时间在这种俗事上。”
知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回道:“师傅怕是看那册子,字迹很新,绝不会超过三个月,他亲自上门,诊治或许只是顺带,更重要的,是想看看能否有机会,碰到留下这本册子的人。”
丹童皱了皱眉,思索道:“可也有可能,只是有人偶然得到了原本,或是听闻其价值,特意抄录了一份,想着拿来卖给求药的人换笔天价钱财,此类事,以往并非没有。”
“我也是这般想的,”知童子点了点头,“但这册子里所载的内容,太过新奇诡谲,而且……它并非零散的奇思妙想,虽不完整,但也能看出是自成一套严密、完整的体系,逻辑自洽,环环相扣,这等手笔,绝非一人一时灵感迸发所能成就,背后必然有着长时间的积累与推演。”
丹童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下意识瞟向石桌旁的药无命,见他还在对着册子喃喃自语,便又凑近知童:
“照你这么说,这册子背后,说不定藏着一个……或者一批,精通此种全新药理的人?师傅要是真碰上了,以他的性子,定然要拉着人家探讨药理,研究个没完吧?”
青衣童子轻轻“恩”了一声,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色:“能写出此等内容的,其见识与手段,怕是也绝不简单,不知是哪家隐世传承,或是……我们从未知晓的势力,异域高人。”
两人相视一眼,终究思索无果。
……
林老爷与沉砚顺着蜿蜒的山道往下走时,夕阳已彻底沉到了山脊线之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残存的的暗红,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异常瘦长。
山风渐起,带着入夜后的凉意吹拂而过。
然而林老爷对此却毫无半分察觉,他的外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也浑然不顾。
方才在药庐时,那股强压在心底的急切,此刻象被松了闸的洪水,顺着下山的脚步一点点涌上来。
在山上,他尚能凭借多年养成的城府稳住心神,周旋应对。
可一旦脱离了,想到缠绵病榻的妻子终于等来了或许是唯一的一线生机,那股“要立刻见到她、亲口将这消息告知于她”的强烈念头,便在心里翻涌不停。
两人没在山脚下的小镇多做片刻停留,便径直穿行而过,来到了镇外不远处的河边渡口。
此时渡口已是一片冷清。
大多数舟船都静静地停靠在岸边,随着微弱的波浪轻轻摇晃。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披着旧蓑衣的老船夫,正就着最后一缕天光,蹲在码头边,慢吞吞地收拾着,准备归家。
见林老爷二人步履匆匆地来到岸边,老船夫没等对方开口便摆了摆手:“这位客官,对不住咯,天儿黑透啦!这段河道夜里暗礁多,水鬼扯脚嘞,行船太险,要渡河,明儿个赶早吧。”
“船家,实在有急事,劳烦通融一二。”
林老爷脚步未停,直接从袖袋中摸出一锭足色的雪花银。
老船夫原本还皱着眉,一脸没得商量的表情,看到银子的瞬间,昏花的老眼骤然亮了一下,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在旧蓑衣上用力擦了两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林老爷手中的银子:
“罢了罢了,看您这着急的模样,准是家里有天大的要紧事,老汉我……我今儿就破个例!您二位快请上船,坐稳喽,我这就开船,保管把您二位平平安安送过河去!”
说着,他几乎是抢步上前,伸手去接那锭银子。
拿到银块时,还下意识地用力捏了捏,确认是十足的真银后,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堆满了笑意。
他动作麻利地将银子飞快塞进怀里,转身就去解系在木桩上的船绳,那利索劲儿,比平日快了何止一倍。
……
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被夜色笼罩的河面。
老船夫熟练地摇动船浆,木浆划破平静的水面,发出规律而清淅的“哗啦哗啦”声。
河面上,一轮清冷的孤月倒影,被船浆一次次搅碎,化作万千跳跃的银鳞,随即又在船尾后方缓缓聚拢,周而复始。
林老爷默然立于船头。
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沉沉夜色,仿佛已经穿透了这沉沉夜色,跨越了山河阻隔。
过了河,来时停在渡口旁的马车,车夫裹着棉袄靠在车辕上打盹,脑袋随着呼吸一点一点。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车夫猛地惊醒,揉了揉冻得发红发僵的脸颊,睡眼惺忪地望过来。
待看清是林老爷和沉砚时,他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讶
这才过去不到一日,怎地就回来了?
他利落地跳落车辕,站直身子,躬敬道:“老爷,您回来了。”
“回望川集。”
话音未落,人已俯身钻进了车厢。
车夫迅速斗擞精神,解开缰绳,轻巧地跃上车辕。
他手腕一抖,鞭子甩出一声清脆短促的脆响。
“驾!”
马车应声而动,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与坑洼,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轱辘轱辘声,在这万籁俱寂的荒野中,传得格外悠远。
车厢内小几上的那盏油灯,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摇晃,投在车壁上的光影便跟着明明灭灭,如同林老爷此刻难以完全平静的心绪。
不知行驶了多久,车厢前部的隔帘被拉开一道缝,沉砚的声音传了进来:“老爷,后面有两人跟着,脚力不弱,约莫是在药庐外就盯上的。”
车厢内,闭目养神的林老爷并未睁眼,只吩咐道:“处理干净,莫要留下痕迹,也别眈误赶路。”
“是。”
沉砚应了一声。
随即,身影已如鬼魅般融入车外的黑暗,未曾引起丝毫异响。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剩下车轮的滚动声。
不消一刻钟的功夫。
沉砚沉砚便重新回到了车旁,依旧守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