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完全放亮,马车便已驶入了望川集。
此时的市集仍沉睡在黎明前的寂静里。
唯有远处的码头方向,隐约传来一些零星的响动。
几艘早到的货船泊在岸边,搬运工们已然开始卸货,扁担与绳索摩擦的吱呀声、沉重的麻袋落地声、以及简短吆喝,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淅。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林府所在的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更为僻静的小路。
这条路通往静心庵,路面铺着青石板,马车走在上面,颠簸声小了许多。
不多时,马车在静心庵古朴的山门外缓缓停住。
此时,天色刚刚透出些许微光,乳白色的晨雾如同薄纱,轻柔地笼罩着庵堂的青瓦粉墙。
四周万籁俱寂,唯有山林间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庵门前的石阶上,一个年纪尚小的小沙弥尼,正握着比她高出不少的扫帚,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着落叶。
听到马车声,小沙弥尼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稚嫩的脸庞。
她认出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林老爷,连忙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林施主,您……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庵里的师父还在做早课呢,要不要……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林老爷踏下马车,清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山中特有的草木气息,与庵内隐隐传来的檀香,将他连夜赶路积攒下的疲惫与急切,都吹散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小沙弥尼,紧绷了一路的心弦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不必通报了,我等一会儿就好,莫要打扰了庵里的清静,也……别惊扰了里面休息的人。”
小沙弥尼眨了眨眼,乖巧地点点头:“那……施主您要是累了,不如先到旁边的厢房里歇歇脚?我去给您倒杯热茶驱驱寒?”
林老爷微微颔首,随着小沙弥尼的指引,缓步走向一旁的厢房。
踏入这方外之地,林老爷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
天渐渐亮透了,晨雾彻底消散,阳光把静心庵的朱红大门染得暖融融的。
庵内也渐渐有了生气。
先是传来小沙弥尼们轻声的诵经声,接着是脚步声、打水声,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传来一阵轻咳——
“咳……咳咳……”
声音不重,林老爷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猛地站起身,快步往门内走。
刚穿过月亮门,便看到夫人的贴身丫鬟春桃正端着水盆从房里出来,
见到本不该此时出现的林老爷,春桃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放下水盆,屈膝行礼:“老爷,您怎么来了?夫人刚醒。”
“我进去看看。”
屋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林夫人正靠在床头,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厚实的锦被。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缺乏血色,听到开门的细微声响,缓缓抬眼望来。
当看清是林老爷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与疑惑。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前日才去,不是说有要紧事需处理些时日吗?府里……一切都安顿好了?”
她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刚说完,喉间又是一阵痒意,忍不住侧过头掩嘴轻咳了两声,肩膀随着咳嗽微微颤动。
林老爷连忙上前,动作轻柔地替她抚着背,直到那阵咳嗽渐渐平息。
他原本想立刻告知药魔之事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看着夫人苍白虚弱的脸庞,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她需要的是静气宁神,而不是情绪的剧烈起伏。
他只摇了摇头,语气放缓:“府里的事不打紧,都已安排妥当,我心里记挂着你,就先回来看看。”
林夫人细心地察觉到他神色间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异样。
她轻声追问:“我瞧着你脸色,不象是没事的样子。”
林老爷握住她的手:“没事,没事,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春桃,夫人今早喝药了吗?”
“回老爷,刚温了药,还没来得及喝。”春桃连忙回道。
林夫人反过来拍了拍林老爷的手背:“还好,昨夜喝了安神汤,睡得还算沉稳,就是这清晨起身,总免不了要咳上一阵,师太也说,我这沉疴非一日之寒,需得静心慢慢调养,急不得。”
林老爷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恩,让你受累了,你再歇息片刻,等喝了药,精神好些,我们便回府去。”
林夫人闻言,愣了一下,眼底的惊讶更甚。
她前天才来静心庵,原本是要在此居住半月有馀,怎么突然如此急切地要带她回去?
然而,她抬头对上林老爷那双眼眸,所有到了嘴边的疑问都悄然消散了。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温顺地应道:“好,都听你的安排。”
她向来信任林老爷,知道他做任何决定都是为了自己好,既然他要带自己回府,定有他的道理。
林老爷又陪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喝完药,才起身让春桃收拾东西,自己则走到庵堂前厅,找到负责接待的比丘尼。
此时比丘尼正在整理经书,见到他,连忙起身:“林施主,您这是……要接夫人回去了?”
“劳烦师父代为转告了尘师太,”林老爷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因府中忽然有些琐事需处理,我今日便带内子先行回府了,就不特意前去叼扰师太清修了,这些时日,多谢师太与诸位师父对内子的悉心照拂,改日,林某定当备上香火供奉,以表谢意。”
比丘尼连忙摆手:“施主言重了,夫人能来静心庵休养,便是一段善缘,能略尽绵力,是我等分内之事,不敢当谢。”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春桃已将简单的行李收拾妥当,小心地搀扶着林夫人从客房内走出。
林夫人身子依旧虚弱,脚步缓慢而略显虚浮。
林老爷立刻上前,稳稳地扶住她的另一只手臂,两人并肩,慢慢地朝着庵门外走去。
比丘尼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才转身回了庵内。
阳光下。
马车缓缓前行,朝着林府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