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
林府上下好似有一股无声却蓬勃的生机,一天比一天的活络起来。
林老爷眉宇间积压多年的阴霾渐渐散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多。
林夫人的变化则更为明显,她那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也一日日地慢慢透出了些许血色,虽然依旧清瘦,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忧的死寂。
精神好些的时候,她会到廊下,在那张藤椅上靠坐片刻,安静地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尚未到花期的海棠,目光里也重新有了些许神采。
……
而在府内特意准备的药房里。
青衣童子正站在药炉旁,手里拿着长勺轻轻搅动药汁,动作熟练得不象个十来岁的孩子。
王大夫则恭谨地立在一旁,严格按照童子的吩咐,依次将处理好的药材投入锅中,连每一样的分量都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差池。
虽说王大夫自己也行医数十载,见识过不少疑难杂症和古怪方子,但在这童子面前,他却始终保持着弟子般的躬敬。
医道一途,达者为先,对方虽年幼,可展现出的药理认知和手段,已远非他所能及,哪里还敢以年岁论高低。
“你且将这些步骤记好,此药火候是关键,文火慢煎,不可操之过急,待药汁收到仅剩三分之一时,再用细纱过滤两次,滤出的药液需得温着,以备随时取用。”
王大夫连忙点头:“是,是,老夫记下了,多谢小师傅指点。”
……
如此又过了几日。
这日午后,王大夫正独自在药房内,一丝不苟地照着童子的吩咐看顾着炉火。
药炉里的火苗平稳地跳跃着,映得他的脸颊微微发红。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一个人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身侧。
“你就是这府里常年看诊的大夫?”
一个略显心不在焉的声音突兀响起。
王大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中的药勺差点脱手掉进翻滚的药汁里。
他猛地回头,待看清来人那乱发披散、胡子拉碴的容貌时,心头更是重重一跳。
他连忙放下药勺,也顾不上仪态,深深躬身行礼:“正是在下!晚辈王济仁,见过前辈!”
药无命似乎根本没在意他的行礼,又随口问了一句:“你看过那本册子?”
王大夫自然明白他指的是林老爷呈上的册子,连忙点头,不敢有丝毫隐瞒:“回前辈,林老爷曾允晚辈……翻阅过几页。”
“可看懂了多少?”药无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王大夫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不敢有丝毫夸大,老老实实地回答:“前辈恕罪,在下资质愚钝,虽反复揣摩,也只勉强看懂了其中寥寥几处,至于其中涉及经络流转、药性逆转生克的内核精要……大多如同看天书一般,未能明白其深意。”
药无命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失望,也无赞许,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两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就往外走去。
王大夫还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头也不敢抬。
隐约间,他似乎听到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处,随风飘来一句极轻的、带着浓浓困惑与不解的嘟囔:
“还有这么笨的人?那几句不是挺浅显……”
“……”
王大夫僵在原地,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
又过了些时日,林府内的生机愈发盎然。
林夫人恢复的速度令人欣喜,她已能独自缓缓散步片刻,与人交谈时气息平稳,不再有往日那般明显的气短乏力。
她的脸色也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透出了健康的红润光泽,整个人仿佛被重新注入了生命活力,与之前那奄奄一息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日清晨。
天气晴好,微风和煦。
此时的静心庵。
尚笼罩在一层薄如轻纱的晨雾之中,空气清新沁人。
那名小沙弥尼依旧恪尽职守,抱着比她还高的扫帚,在庵门口一下一下认真地清扫着青石板路上的落叶。
忽然,远处巷口传来清淅的车轮轱辘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小沙弥尼直起身,踮起脚尖好奇地望去。
只见一辆熟悉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驶来。
马车稳稳地停在庵门前。
先是沉砚利落地跃落车辕,随即他伸手,轻轻撩开了车帘。
紧接着,林老爷先下了车,然后他转过身。
在林老爷的虚扶下,林夫人姿态从容地探身而出。
今日的林夫人,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浅色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比甲,并未如以往那般裹着厚重的披风。
她的脚步虽仍比常人缓慢些,却已然稳健,无需他人全力搀扶。
当她抬眼望向庵门时,脸上气色红润,眼神清亮。
小沙弥尼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睁得溜圆,手中的扫帚差点脱手掉落在地。
她慌忙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躬身行礼:“林施主,林夫人!您……您的身子……”
她话没说完,眼底满是讶异。
不过半月光景,上次见面时还面色惨白、气息微弱、需人搀扶才能勉强行走的林夫人,如今竟恢复得如此之好,简直如同奇迹。
林老爷看着小沙弥尼的反应,说道:“劳烦小师傅通报一声,就说我们来拜谢了尘师太。”
“哎,好,您二位稍等,弟子这就去!”小沙弥尼回过神,连忙脆声应下,快步朝着庵内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