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转瞬而过。
这一日的望川集,在天光初露时便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朝云,似纱似雾。
初春的微风轻轻拂过街旁垂柳,催得那万千枝条抽出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
街面上,喧嚣已然苏醒。
货郎的吆喝声,扁马车的吱呀声此起彼伏……交织一片。
与这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相比,林府之内,却依旧沉浸在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静之中。
仆人手持长帚,拂去庭院石径上的落叶,后厨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负责送热水的丫鬟端着铜壶,步履平稳地穿过连廊……
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井然有序。
但若细心观察,便会察觉出不同。
每个仆役的脸上都少了几分平日的松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他们交谈时声音压得更低,行走时脚步放得更缓。
整个林府,都被刻意收敛着。
……
此时。
府上的王大夫刚为林夫人诊完脉,正走到回廊下,便撞见林老爷从外面回来。
“老爷。”王大夫停下脚步。
林老爷问道:“夫人今日脉象如何?”
“回老爷话,夫人脉象还算平稳,比前几日要匀净不少,咳嗽也略有减轻。”
林老爷闻言,微微颔首:“有劳王大夫费心。”
“分内之事,老爷言重了。”
他应完这话,脚步却未立刻移动,身子在原地微微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几分尤豫之色。
他抬眼悄悄看了看林老爷的神情,似乎在斟酌措辞,轻声问道:“老爷……恕老夫冒昧多问一句,府上今日……可是那位药无命前辈要来?”
问这话时,他的眼角微微发亮,连呼吸都比平时快了些。
药魔在医道上的名声无人不知,哪怕只是能远远见一面,对他而言都是难得的机会。
林老爷并未隐瞒:“是。”
仅仅一个字,却让王大夫浑身一震。
他脸上的激动之色再也无法掩饰,双手下意识地搓了搓,语气里充满了向往与克制不住的兴奋。
“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竟真能有机会见到这位前辈……”
话没说完,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收住了后面的话,但脸上却还带着激动久久未曾褪去。
林老爷见他这般模样,理解他作为医者的心情:“王大夫,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这药魔性情古怪,非同一般,一切需以夫人的病情为重,待夫人安然之后,你若有机缘,能否与他交谈一二,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了。”
王大夫闻言,立刻收敛心神,连连点头:“自然,自然,万般不能耽搁了夫人的病情!”
说罢,他再次向林老爷行了一礼,这才提起药箱,转身离去。
……
片刻。
林老爷推开虚掩的门,就见林夫人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件白色的薄毯,手里拿着本诗集,目光却并无焦点地落在窗外,神思显然已飘远。
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转过头,见是林老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侍立在旁的丫鬟见状,无声地行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回来了。”林夫人轻声说道。
林老爷走到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她露在毯子外的手背,触感依旧微凉。
他便将那有些冰凉的纤手轻轻握住,揣进自己宽大的袖筒里,用体温捂着:“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比昨日舒坦些?”
林夫人:“好些了,让你担心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林老爷身上。
注意到他今日未象往常那般穿着家常的宽松便服,而是换了一件颜色沉稳的青布长衫,连发髻都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特意收拾过。
她心里那模糊的预感似乎清淅了几分,只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他温热的手腕上蹭了蹭:“这些时日,倒让你费心了。”
林老爷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说这些做什么,你且好好歇着,等会儿想吃些什么?厨房今早炖了莲子羹,我让他们温着?”
林夫人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树上。
院中那棵老树的新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焕发着勃勃生机。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这病……自己心里是清楚的,这些年,苦药汤子不知喝了多少碗,方子换了又换,名医请了一位又一位,也不过是勉强拖着这副残躯,苟延残喘……若是这次,还是不行,你也别太……别太执着,别太为难自己了。”
林老爷没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头:“别胡说,这次一定可以的。”
他俯身靠近了些。
“等你好了,等开春天气真正暖起来,我们就去城外的桃花林住上几日,你去年不是一直念叨着想看那株罕见的重瓣碧桃吗?我前几日特意派人去瞧过,说今年花苞结得极好,定然开得繁盛无比,到时候,我陪你去看。”
林夫人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便没再继续说那些丧气的话。
她沉默了片刻,才望着窗外轻声说道:“等晚些时候,我想去以前的老宅那里看看,听说夏日里,那里的并蒂莲开得最好……”
林老爷立刻应道:“好啊。”
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低声闲话起来。
不再谈论病情,只是回忆着往年春日东山如烟的杜鹃、河畔的荷花、山脚的野菊,连冬日里屋檐下的冰棱,都成了能笑着回忆的片段。
卧房里的气氛渐渐暖起来,连窗外的日头,都似落得慢了些。
这般闲话着,林夫人终是精神不济,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眼睫缓缓垂下,靠在床头慢慢睡了过去。
林老爷凝神看了她片刻,确认她已安睡,这才极轻极缓地起身,细心地将她盖上被子,边缘掖好,生怕漏进一丝风。
随后,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卧房,轻轻掩上房门,转身朝着前院府门的方向走去。
此时。
太阳已落到了巷口那排高低错落的屋檐之后,将西边的半边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越接近酉时初刻,林老爷的心反而越平静。
他并未端坐厅堂,而是倚在前厅通往院落的门框边,目光落在巷口的石板路上,看着阳光把路面染成金红色。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
某一刻。
一个清脆而平稳的童声自巷口响起,打破了这份黄昏的沉寂。
“师傅,我们到地方了。”
林老爷心头微动,抬眼循声望去。
就见巷口的光影里,一个青衣童子正牵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那老人眼神有些涣散放空,眉头微蹙,象是还在琢磨着什么,连脚步都慢半拍,全靠童子轻轻拉着才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