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名册的那一刻,寻访之事便被提上了日程。
名册上的条目良莠不齐,其中信息详尽,踪迹明确之人,寻访起来自然方便。
不过数日,便遣出数路精干人手,各备足盘缠,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悄无声息地分头离开了望川集,向着天南地北而去。
此行不求速成,唯愿将名册上的人一一寻访周全。
能诚心招揽的便纳入麾下,暂无法同行的也结个善缘,留待日后机缘。
日子在朝暮交替中悄然流转,从春寒料峭走到盛夏酷暑,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时,首批外出寻访的人马已风尘仆仆地归来,带回的消息有喜有忧。
待到秋风吹起,院中叶染上枯黄,簌簌飘落,最后一路外出寻访的人马,也终于踩着满地的落叶回来了。
仿佛只是转瞬之间,腊月的脚步便近了,年关的气息在每个角落弥漫开来。
今年的望川集,比起往年来,要热闹红火得多。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望川集的玉料凭借其出众的品质,在四方之地打响了名声。
这突如其来的盛名,为望川集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财富。
镇子的面貌也随之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新开张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尤其是西市一带,规模不断向外扩张,无论何时途经此地,总能看见空地上工匠们忙着修建新屋舍的身影。
普通人的日子,也在这股蓬勃的势头里,不知不觉间好了许多。
……
这天,天气阴沉。
北风刮得正紧,几个忙完了活计的街坊邻居,聚在一起,围着一堆炭火取暖,话匣子一打开,满是对今年年景的感慨与欣喜。
“要说今年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老周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去年这时候,我还在码头扛大包,一天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铜板,去了林府的玉矿,虽说下矿辛苦,可工钱翻了一番还多,还管两顿饱饭,现在家里的小子今年都能穿上新衣服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位妇人连忙接话,“往年扯布做新衣,那布价贵得让人心疼,舍不得买好料子,本想着今年手头宽裕了,给家里每人添一件就知足,谁知我去林府新开的布行一看,同样的布料竟便宜了不少,摸着还更厚实耐用。”
“说起林府的布行,我这儿可有个新鲜信儿。”蹲在火堆旁的汉子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表侄就在他们家新开的织布坊里干活,说那坊里的织布机跟别处的大不一样,用了什么新法子,以前织工们一天累死累活也织不了几尺布,如今用新机子,一天能织出往常两三倍的量,织出来的布还更密实,你们说怪不怪?量上去了,布价反倒下来了,林府这图的是啥?难不成真不打算赚钱了?”
老周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分析道:“这就不懂了吧?玉矿让咱多挣了钱,布行让咱少花了钱,这一进一出,镇上百姓手里的馀钱就多了,往后大家舍得花钱了,望川集各家各店的生意不就都跟着火了?林府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啊!”
“管他图啥呢,日子好过了才是最实在的!”
寒风依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空气里飘荡着年节的喜庆。
……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忧愁。
随着林府的势力在望川集迅速扩张,那些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字号商户,渐渐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风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东街的张记布庄便是如此。
做了二十多年的布匹生意,往年这个时候,铺子里早就挤满了来订布做新衣的客人。
可如今,店门口却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林府布行价廉物美,早已把寻常百姓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这日,几家尚在勉力支撑的商户东家,悄悄聚在一处,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谁能料到,不过一年光景,这望川集竟成了林府的天下。”最年长的刘老板重重叹了口气,“去年此时,咱们几家还能坐在一起商议来年进货的数目,盘算着扩大生意,如今倒好,要么被林府吞并,要么成了他们的附庸,往后的日子,真是不敢细想啊!”
张老板捶了捶桌子,满是不甘:“原以为林府玉矿生意做得这般红火,定会把心思都放在玉料上,慢慢放下布庄的生意,没成想啊,他们不仅没放下,还在暗地里准备了这么久,年前我还琢磨着,年关前百姓要添新衣,咱们咬牙降些价,总能抢回些生意,结果林府布行前几日直接推出了新布,一下就把仅剩的客人都拉走了。”
说着,张老板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块浅蓝色的布,铺在桌上:
“诸位瞧瞧,这就是林府新出的布,你们摸摸这手感,再看这纹路,最要紧的是价格,比咱们现在卖的还要便宜三分。”
众人纷纷凑上前,伸手触摸布料,脸上的愁云愈发浓重。
刘老板语气里满是困惑与焦虑:“这布的品质,就算是江南那边的老字号布庄,也未必能织得出来,林府到底是哪里来的本事,能织出这样的布?他们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人?”
张老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早就派人去打听了,想弄清楚林府的织布机到底是啥模样,能不能也买上几台仿制,可林府的织布坊藏得极隐秘,设在望川集外的庄子里,四周都有护卫严密看守,连进进出出的织工,都是林府从外地特意招来的,平日里住在坊里,不常外出,我试着让人去接触那些织工,想给些银子套些话,可人家要么闭口不谈,要么直接把人赶出来,半点口风都漏不了。”
“是啊,我也派了人去查,结果一模一样。”另一位做布料生意的老板接话,“林府这是把织布坊捂得严严实实,半点机会都不给咱们留,咱们这些老字号,靠的就是老手艺、老渠道吃饭,如今林府有新机子、新布料,价格还低,咱们怎么跟人家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刘老板望着桌上的新布,长长叹了口气:“原以为玉矿生意就够他们忙的了,没承想布行这边还藏着这么一手,这年关过得,真是让人堵心,往后啊,咱们这些人,怕是只能看着林府一家独大,再难有往日的风光咯!”
窗外的北风依旧呼啸,包间内却一片死寂。
这年。
过得人生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