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目光下移,在那行注解下方,又见另一截然不同的字迹,墨色偏深,似是看到前注后不以为然,提笔留下反驳:
“胡言乱语。”
显然对势有着全然不同的体悟。
陆白重新看向典籍原文。
在那段关于势的论述之后,书写者并未继续空谈玄理,而是笔锋一转,写下一段亲身亲历的江湖见闻,似是想用具体事例,佐证自己对势的理解。
……
故事所记,是一座早已烟没于历史尘埃中的古寺,以及寺中最后一任主持的往事。
典籍中记载,那座寺庙名为净云寺,坐落于苍州以西的云峨山中,始建年月已不可考。
在最后一任主持慧能禅师接手之前,净云寺早已衰败不堪。
庙宇屋顶漏雨,佛象蒙尘,寺中僧人不足五人,连每日的香火钱都难以维系基本用度,眼看便要在风雨飘摇中坍塌,沦为山间一堆断壁残垣。
慧能禅师接手之时,众人皆以为净云寺气数已尽,连寺中老僧人都劝他:“另寻去处,不必在此空耗光阴。”
可慧能禅师却只是摇了摇头,决意留下。
他并未急于修缮庙宇,而是先领着僧人们开垦山间荒地,种上五谷蔬菜,先解了温饱之急,又亲自下山,走访周边村落,为百姓讲经解惑,调停邻里纠纷,禅师还通些医术,时常免费为村民诊治小病小痛。
渐渐地,村民们对这位温和又能干的禅师生出敬重与好感,开始主动上山给净云寺送些米面油盐,逢年过节也会来寺中上香祈福。
慧能禅师又借着这份人气,慢慢募集善款,修缮庙宇、重塑佛象,还开坛讲法,吸引了不少游方僧人前来投奔。
没人能说清慧能禅师究竟是如何以看似简单的举措,推动这一切转变的,只知道在他的带领下,净云寺象是被注入了新的生机。
不过三年光景,这座曾濒临倒塌的古寺便彻底换了模样。
庙宇虽未大兴土木,却处处透着烟火人气,香火不再稀疏冷落,反而鼎盛到需专人打理,寺中僧人增至五十馀人,连周边州府都有人慕名而来。
谁也未曾想,慧能禅师仅凭一己之见,一己之行,便硬生生将净云寺从衰亡边缘拉了回来,还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可这份鼎盛,却随着慧能禅师的离世,戛然而止。
慧能禅师晚年圆寂后,净云寺按他生前遗愿,由一位跟随他多年的弟子接任主持。
这位新主持为人忠厚,恪守戒律,凡事皆严格遵循慧能禅师留下的规矩。
寺庙的作息、与村民的往来、香火的管理,甚至连僧人诵经的时辰,都与慧能禅师在时一模一样,未有丝毫偏差。
寺中无外敌侵扰,无天灾破坏,内部也未出现争权夺利的乱象,一切看似都在照常运作。
可净云寺的人气,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散。
先是周边村落的村民来得少了,再是外地慕名而来的人渐渐没了踪迹,寺中的香火钱一日少过一日,僧人也开始陆续离去,转投其他寺庙修行。
没人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明明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可那股支撑寺庙鼎盛的气,却象被抽走了一般。
不过短短五年时间,净云寺就又回到了当初衰败的模样,最后连仅剩的几个僧人也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庙宇,在山间风雨中渐渐破败。
到后来,连附近的村民都很少再提起这座寺庙,净云寺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
唯有少数如典籍书写者这般的老江湖,还能隐约记起,曾经有过这么一座因一人而兴,因失人而衰的古寺。
……
故事之后,书写者写下了自己的见解:
“此非天灾,亦非人祸,实乃势之尽也。
昔者,此僧以一人之智、之志、之能,强聚其势,此势锐利无匹,破旧立新,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令古刹焕然重生,光耀一时。
然此滔天之势,其源非在庙堂之基,非在佛法之深,尽系于一人之身。
是故,人在,则势在;人亡,则势消。
其身既殁,其所维系之格局,便如失梁之屋,虽梁柱犹存,然其凝聚之力已散。
内外虽无大变,然心气已泄,神魂已失。
昔日锐意进取之活势,渐转为因循守旧之残势,终如灯烛燃尽,悄然而逝。
此非接任之僧之过,慧能禅师雄才大略,足令人敬。
其未能将一人之势,化为绵延不绝之根;未能筑其不可摧之基业,未能育其可传承之精神。
势,可因一人而兴,亦当能因一人而存。
仰赖一人支撑者,终为空中楼阁,可为奇观,难成不朽之基。
观此古刹之兴亡,可知:聚势易,续势难。
造势者,雄才也;传势者,方为真智。”
……
除净云寺的故事外,书写者还在文中提及另外几桩往事。
有侠客借江湖义举之势声名鹊起,却也因势所累,最终隐于市井,有小门派借地域纷争之势壮大,后又因势尽而分崩离析。
这些事例虽未详述细节,却皆循着人塑造势、势影响人的脉络展开,与净云寺的兴衰相互印证,将势的流转与世间万物的起落紧密相连。
文末,书写者的笔锋陡然一转,不再枚举事例,而是写下一段感悟:
“馀观江湖数十载,见惯兴衰起落,可知势乃世间常态,如日月交替,四季流转。
它藏于市井往来之中,隐于门派兴衰之内,亦显于武者修行之路。
于世间每人,每事,势皆有潜移默化之影响。
或助人顺水行舟,或使人逆水难进,仅因个体境遇、心性不同,而影响有深浅之别。
势绝非天赋之能,亦非可随意取用之资用。
它无形无状,不可见、不可触,更无寻常途径可将其牢牢掌控。
世人多羡借势而行者,以为凭势便能事半功倍,却忘了势如江河,既能载舟,亦能复舟。
若困于势而不知其存,未能辨明其走向,未能挣脱其束缚,则如舟行险滩而失舵,如人行暗夜而无灯。
纵有千斤气力,满腔抱负,亦只会在茫然中徒耗心神,终难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