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川集的江湖格局,恰似被一场骤雨冲刷。
外来者的强势来得猝不及防,本地武馆遇上这些久经厮杀的江湖好手,竟无半分招架之力。
可出人意料的是,青云派、雾灵派、寒石谷这些祥州老牌江湖势力,却对此事缄默不语,未有半分异动。
这沉默本身,已道尽千言万语。
明眼人皆能看透,这些门派并非不知望川集的江湖风波,而是不愿与外来者正面交锋。
望川集的商户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自有盘算。
外来者纵是武艺高强,想在这望川集立足,终究离不开与商户的合作。
没了货源流转,银钱往来,再强的武力也只是空谈,赚不得真金白银,成不了气候,因此倒也不着急。
没几日,外来者暂时沉寂下来。
不再在街上晃荡,也未再寻衅滋扰本地人,仿佛之前的强势只是一场短暂的威慑,意在划定地盘,而非赶尽杀绝。
可越是这般平静,望川集的气氛就越发紧绷。
这江湖的水,从未真正平静,反倒如暴雨前夕的闷热,暗流汹涌,谁也不知下一场风暴会在何时降临。
……
这日,陆白静坐院中。
墙上藤萝缠绕,绿叶遮阴,透着几分清幽。
他手中捧着一卷旧书,听着管家禀报最近望川集的变动。
待说完生意上的往来,管家便说起了江湖事:“……那些外来者当真是凶悍,前几日有人瞧不惯他们横行,上前理论了几句,没三言两语便被打趴下了,至今还躺在床上养伤,如今本地武者人人自危,都说若青云雾灵这等门派再不出面,望川集的江湖人……怕是全无还手之力。”
近几日。
这样的事,他已听过不少。
对于外来的势力有如此声势,他并不意外。
这些人来势汹汹,行事狠辣,显然是有备而来,意在抢占望川集的江湖地盘与商路利益。
他们今日能欺压散修武馆,明日便能倒逼老牌门派。
这般步步紧逼的势头,若本地势力始终畏缩不前,不敢正面抗衡,假以时日,祥州江湖的话语权,怕是要尽数落入外人之手,白白拱手相让。
而这,并非他想看到的局面。
这祥州的势,不得由他人干预。
讲述间,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张护卫快步走入,他走到陆白面前,躬身抱拳道:“先生,找到了周天新的踪迹。”
陆白这才缓缓抬了抬眼:“在何处?”
“六十里外的落枫谷,那地方有一处废弃的猎户屋,他便暂且栖身于此。”张护卫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他的情形,比我们之前打听到的更糟。”
“更糟?从何时开始的?”
张护卫仔细回想了一番打探到的详情,如实回道:“约莫是这半月之内,据与他有过短暂的人说,半月前他虽武艺下滑,却还能正常施展招式,应对寻常麻烦,可这半月下来,连寻常起手式都已走样,先生,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陆白缓缓站起身:“去见见他。”
张护卫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陆白会亲自前往,却也未多问,立刻躬身应道:“是,我这就去备马。”
……
不多时,院外响起车轮轻碾石板的细响。
车夫是个头发半白的老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沉稳。
见陆白走出院门,老人微微躬身:“近日祥州地界不太平,路上多有生事的武者,就由老夫为先生执鞭,护先生一程。”
陆白只颔首道:“有劳。”
说罢便撩起车帘,弯腰坐进了车厢。
老者应了一声,马鞭轻扬,蹄声嘚嘚。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驶出望川集,踏上了往落枫谷去的乡间小路。
此时日头正当空,通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映出点点光斑。
市井喧嚣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鸟鸣虫嘶。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张护卫的声音:“先生,前方山道有武人在交手,刀剑无眼,可需绕行?”
陆白闻言,通过车帘缝隙望了一眼,远处山道上隐约有剑光闪铄,兵刃碰撞的脆响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几声怒喝。
他收回目光,说道:“不必绕路,在一旁等侯片刻便是。”
驾车的老人也随之应道:“是,先生。”
马车静静停在路边的树荫里,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只听远处的打斗声时急时缓,兵刃交击声清脆刺耳。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打斗声突然戛然而止。
分明已分胜负。
又过了片刻,老者甩了甩马鞭,马车重新激活,缓缓驶过刚才的打斗之地。
陆白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山道。
只见青石板路上布满了凌厉的刀痕剑迹,深沟交错。
几棵树干上嵌着断裂的剑刃,剑身斑驳,连道旁野草皆被剑气削得齐整。
看罢,他轻轻放落车帘,马车继续向落枫谷行去。
……
路边的一块大石旁,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静静伫立,手中摇着一把素面折扇,目光紧锁着渐渐驶远的马车,若有所思。
直到马车转过山道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缓缓收回视线,眉头却依旧紧皱,似有不解。
这时,一个扛着大环刀的汉子大步走了过来,肩上的刀刃随着脚步晃动,发出叮当的轻响,打破了山道的宁静。
“呸!”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粗声骂道,“这寒江盟派来的都是些什么脓包货色?老子还没使出全力,他们就屁滚尿流地跑了,真是白费功夫!”
见青衫男子没有回应,只是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出神,扛刀汉子也收敛了脸上的戾气,顺着他的目光望了眼空荡荡的山道,疑惑地皱起眉:“你看啥呢?那辆破马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青衫男子皱着眉,沉声道:“你说,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打通了天地桥境界的高手,甘为车夫?”
扛刀汉子神色骤凝:“打通天地桥?你没看走眼?”
随即恍然想起什么:“车里是望川集的人?”
“看这路线,应当是了。”青衫男子点头。
扛刀汉子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这可和咱们事先打探到的消息不一样啊……那车厢里的,到底是江湖隐者,还是商贾巨富?望川集何时出了这般厉害的人物,能让这个境界的高手俯首听命?”
青衫男子摇了摇折扇:“尚未可知。”
汉子摸了摸肩上的大环刀,又问道:“这么说来,这祥州的局势,跟原先估摸的可大不同了,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跟上去悄悄看看他们要去哪,摸清底细?”
青衫男子听到这话,却不再看山道,转身朝着望川集的方向走去,随后声音传来:
“你若是嫌刚才没打够,尽可以跟上去试试。”
汉子连忙干笑两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快步跟上:
“说啥呢,我就是随口问问……”
嘴上虽是这般说,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一瞬,回头望向那山道拐角,望向马车消失的山道拐角,眼底满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