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从县教育局得到的宝贵意见和沉甸甸的责任,王龙飞和核心团队进入了新一轮的闭关鏖战。根据周副局长和几位科长的灵魂拷问,他们对《庞庄区域教育质量提升暨教育共同体建设实施方案(修订稿)》进行了近乎苛刻的精细化打磨。
秦教授主笔,逐条核对政策法规依据;陆明宇与李静反复测算财务模型与实施路径;老陈负责协调各方,确保方案中涉及政府、学校、企业的权责利表述清晰、无歧义;王龙飞自己则统揽全局,不断叩问初心,确保方案不偏离“公益为本、质量为先、多方共赢”的基石。
半个月后,一份厚达两百多页、附有大量图表、数据、法律条文和风险预案的最终版方案,终于定稿。这份方案,已不仅仅是一份商业计划书,更是一份融合了政策研究、教育改革、社会治理和商业运营的综合性“顶层设计”。心要点包括:
1 明确定位: 正式定名为“庞庄区域基础教育优质均衡发展创新实验区(试点)”,突出“实验”和“试点”性质,争取政策空间。实施主体为拟注册的“庞庄教育发展基金会”(非公募、公益性)与“庞庄实验学校(筹)”(民办非企业单位),前者负责筹资与战略,后者负责办学运营。
2 治理架构: 成立由县政府、教育局、相关乡镇、出资方(“本味”)、教育专家、家长代表等组成的 “实验区理事会”,作为最高决策监督机构。学校设立董事会、校务委员会,并同步建立党组织,确保方向。明确教育局对学校党组织、理事会重大决策的指导和监督权。
3 资产与财务: 明确现有两校国有教育用地及房产使用权无偿划拨给实验区,由实验区统一规划、改造、升级。“本味”通过基金会捐赠方式投入新建校舍及设施,产权归基金会,永久用于教育事业,并接受审计监督。实行“政府生均经费保底+基金会专项补贴+合理服务性收费(经审批并设立助学金对冲)+社会捐赠”的多渠道保障模式,确保非营利性和可持续性。
4 人事与师资: 创新提出“局管身份、校聘岗位、实验区统筹使用、绩效激励”模式。现有公办教师编制、档案工资、职称评审渠道不变,由县教育局统一管理。岗位聘任、日常考核、绩效分配、专业发展由实验区校务委员会在教育局指导下实施。“本味”基金会设立“教师卓越发展基金”,大幅提升教师整体待遇,重点奖励一线教学、教研创新、乡村从教。设立“银龄教师计划”和“未来教师奖学金”,吸引退休名优教师和优秀毕业生。
5 教学与评价: 构建“国家课程扎实+地方课程浸润+校本课程特色”三级课程体系,突出乡土实践、科技创新、艺术审美。建立实验区教学质量监测评估中心,引入第三方专业机构进行评估。区内就近入学+特色项目选拔+学段间有序流动”的招生与学籍管理试点。
6 实施步骤: 明确“三年三步走”规划。第一年(试点探索期):完成机构设立、章程报批、理事会组建、校长全球招聘、师资培训体系搭建、首批特色课程研发,并在保留原校区基础上启动部分年级的融合教学实验。第二年(全面建设期):核心校区开工建设,两校区深度整合,全面推行新课程与管理制度。第三年(提质增效期):核心校区投入使用,实验区模式成熟运行,形成品牌,开始辐射周边。
方案完成后,王龙飞第一时间将其呈报给了县教育局周副局长。周副局长审阅后,沉吟良久,最终拍板:“方案做得扎实,考虑也算周全。光教育局层面推动,力度不够。我建议,直接上报县政府常务会议,作为一项重要的教育改革与社会事业创新议题,提请县领导集体研究决策。只有这样,才能协调发改、财政、人社、编办、国土等多个部门,形成合力。”
一、 县府汇报:在务实与理想间寻求平衡
一周后,县政府常务会议。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县长、各位副县长,以及发改、教育、财政、人社、编办、自然资源、相关乡镇的一把手。王龙飞作为方案主要发起人列席,在周副局长的示意下,进行限时十五分钟的核心要点汇报。
会议室气氛庄重。王龙飞深吸一口气,抛开华丽的辞藻,用最精炼的语言,直击要害:乡村教育困境、企业社会责任、创新模式构想、多方共赢前景、审慎试点请求。 他重点阐述了“实验区”模式如何在不触动现有体制根本的前提下寻求突破,如何利用社会资金弥补财政不足,如何通过机制创新激发办学活力,最终实现区域教育质量整体跃升,并反哺地方经济社会发展。
汇报完毕,会场陷入短暂沉默,随即议论声起。
分管教育的副县长首先发言,肯定了方案的初衷和细致程度,但指出:“跨乡镇整合、教师‘局管校聘’深化、社会资本大规模进入义务教育领域,都是敏感地带。方案设计得很好,但落地风险需要进一步评估,特别是稳定风险和政策合规风险。”
财政局长关切投入与可持续性:“‘本味’的捐赠承诺是否具有法律约束力?后续运营补贴能否持续?基金会模式如何监管,确保资金完全用于教育?”
人社局长和编办主任最关心人事问题:“教师编制是红线。方案提出的‘局管校聘’在实验区内深化,具体操作细则、与现行人事管理制度的衔接、可能出现的人事纠纷调处机制,必须极其严密,不能留任何漏洞。”
自然资源局长和乡镇长则聚焦土地和属地管理:“教育用地性质变更和整合使用,需要上级审批。实验区跨乡镇,日常管理、安全稳定、社会事务协调主体是谁?责任如何界定?”
讨论异常激烈,问题尖锐而实际。王龙飞和列席的周副局长、陆明宇等人,依据准备的材料,逐一回应,但有些问题确实需要更高层面的政策协调或试点授权。
最后,县长总结发言。他首先肯定了“本味”集团和王龙飞的社会责任感与开拓精神,认为方案“体现了问题导向,创新意识强,具有重要的探索价值”。但他也严肃指出:“教育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方案,步子很大,想法很新,但对应的,风险和责任也很大。”
他环视会场,做出指示:“原则上,县里支持这样的探索。但必须坚持 ‘积极稳妥、依法依规、试点先行、风险可控’ 十六字方针。第一,由教育局牵头,成立方案深化论证工作组,邀请省市教育专家、法律顾问、相关职能部门,对方案进行第三方评估和合法性审查,特别是人事、资产、收费等关键环节,要拿出具体、可操作、无争议的实施细则。第二,在完善方案、通过审查的基础上,以县政府名义,形成正式请示报告,向市政府、省教育厅专题汇报,争取列为省级教育改革试点项目。有了尚方宝剑,我们才好大胆推进。第三,在上级明确批复前,可以在极小范围、非核心领域(如教师联合培训、教研交流、特色课程共享)开展前期摸索,积累经验,凝聚共识。王总,你们的决心和投入,县里看到了。但这件事,急不得,必须把基础打牢,把围墙扎紧。”
县长一锤定音。虽然没有当场拍板,但“原则支持”、“争取省级试点”的定调,已经为方案打开了最关键的政策之门。走出县政府大楼,王龙飞既感到一阵轻松,也倍感压力。县里的态度是审慎而积极的,但前方的路,依然需要披荆斩棘。
二、 省厅问策:老丈人牵线的“高层建筑”
就在县里方案进入深化论证阶段时,一个周末,王龙飞携李静,带着精心准备的方案摘要和礼物,前往省城看望岳父岳母——李教授和周主任。这既是家庭团聚,也是一次重要的“问策”。李教授虽已退休,但在省教育界、文化界人脉深厚,老伴周主任也是退休干部,看问题常有独到见解。更重要的是,李教授的一位得意门生,如今在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担任副处长,是政策制定的核心参与者之一。
家庭聚餐,其乐融融。饭后,李教授照例拉着王龙飞到书房下棋。棋盘上厮杀方酣,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庞庄的教育计划上。
“听说你们在鼓捣一个很大的教育项目?还惊动了县里的常务会?”李教授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道。
王龙飞知道岳父关心,便放下棋子,将方案的来龙去脉、最新进展、县里的意见以及面临的深层困惑,一五一十地道来。他特别提到了在人事、资产性质、跨区域协调等方面寻求政策突破的艰难。
李教授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半晌,才缓缓开口:“龙飞啊,你们这个事,立意是好的,格局也不小。但你想过没有,你动的,不仅仅是学校,是整个县域教育的生态,甚至是基层治理的某些惯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县里让你争取省级试点,这是关键一步,也是明智之举。没有上面的认可和背书,下面很多关节是打不通的,很多风险是担不起的。但省级试点,凭什么给你?”
王龙飞身体微微前倾:“请爸指点。”
“你的方案,优势在于社会资本深度、持续介入和试图构建区域教育共同体,这两点切中了当前乡村教育的一些痛点。但弱点也很明显:法律政策依据不足、跨行政区域协调复杂、对现有利益格局冲击大。”李教授分析道,“要争取省级试点,你不能只讲你想做什么,要讲清楚,你这个试点,能为全省解决什么共性问题,探索出什么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你的试点价值在哪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比如,你们探索的‘基金会持续投入机制’,如何保证公益性和可持续性?能否形成一种吸引社会力量捐资助学的新模式?你们设想的‘局管校聘、统筹使用’的教师管理新机制,如何平衡‘管’与‘聘’、‘稳定’与‘流动’?能否为破解教师‘县管校聘’改革中的深水区难题提供经验?你们尝试的跨乡镇资源整合,如何建立有效的协调治理架构?能否为优化乡村学校布局、提升规模效益探路?这些,才是省厅领导关心的。”
王龙飞如醍醐灌顶。他之前更多是从解决庞庄实际问题和“本味”发展战略角度思考,岳父则一下子拔高到了全省教改试点的层面,指出了争取支持的“命门”——必须突出试点的典型性、创新性和可推广性。
“我那位学生,现在在基教处,正好管这块。”李教授沉吟道,“这样,我约他一下,你们找个时间,当面汇报一下。记住,跟他谈,少讲困难,多讲思路和探索价值;少讲你要什么,多讲你能贡献什么;少讲商业逻辑,多讲教育规律和社会效益。带着问题去,带着虚心请教的态度去。听听他的意见,甚至批评,对你完善方案、找准上报切入点,大有裨益。”
“谢谢爸!”王龙飞由衷感谢。岳父这番点拨,价值千金。
几天后,在李教授的引荐下,王龙飞和陆明宇在省教育厅附近的一间茶室,见到了那位副处长,姓韩。韩处长四十出头,学术型官员气质,话不多,但句句在点。
在听完王龙飞的简要汇报后,韩处长沉思片刻,开口直奔核心:“你们的方案,李老师跟我提过。有想法,有情怀,也有胆量。角度看,有几个关键点必须想透:
第二,教师问题,是重中之重,也是最大雷区。 ‘局管身份、校聘岗位’的提法,符合改革方向,但具体到你们的实验区,如何与县域内其他学校的教师管理政策衔接?如何设定实验区内教师的聘任条件、考核标准、流动程序?绩效工资总额如何核定、分配?这些都需要极其精细的制度设计,并且要与县人社局、编办、财政局达成高度一致,形成具有操作性的联合发文或会议纪要,不能仅仅停留在方案里。
第三,争取试点,报告要会写。 不要写成一份要钱要政策的请示,要写成一份为全省探索路径、贡献经验的试点申请书。标题可以叫‘关于申请设立庞庄区域基础教育综合改革试验区的请示’。内容要突出:1 问题的典型性(乡村教育优质均衡难点);2 模式的创新性(政府、企业、学校、社会多元共治);3 措施的针对性(聚焦教师、课程、治理、保障);4 风险的管控性(有完整的风险防控预案);5 预期的成果(形成哪些可复制推广的制度成果)。附件要把你们的实施方案、风险评估、各方协议(哪怕是意向)、专家论证意见等,做扎实。
第四,沟通很重要。 在正式上报前,要多渠道、多方式向厅里相关处室(基教、规划、财审、人事、民教等)做非正式汇报,争取理解和支持。可以邀请相关处室的同志去庞庄实地考察,增加直观感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保持定力,准备打持久战。 教育改革试点,尤其是涉及深水区的,没有三五年见不到明显成效,过程中会有反复、质疑甚至阻力。你们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和资源储备。如果只是追求短期政绩或商业回报,我劝你们慎重。”
韩处长的话,如同一次高水平的政策辅导,既指出了关键要害,又提供了清晰的路径。王龙飞和陆明宇认真记录,心中豁然开朗。
辞别韩处长,回程车上,王龙飞对陆明宇说:“明宇,看到差距了吗?我们之前,还是在‘做事’的层面思考。岳父和韩处长,是在‘做局’、‘探路’的层面指点我们。方向更明,要求也更高了。”
“是啊,”陆明宇感慨,“原来以为方案很完善了,现在看,还是‘学生作业’。接下来,我们要按照‘省级试点’的标准,重新打磨,特别是法人治理、教师管理、试点申请报告这几个核心文件。同时,要加快与县里各部门的实质性对接,把韩处长说的那些‘联合发文’、‘操作细则’落到实处。”
王龙飞望着车窗外省城璀璨的灯火,心中充满了新的力量与清晰的路径。县里的审慎支持,如同拿到了“准考证”;省厅的精准指点,则如同拿到了“考试大纲”。接下来,就是将这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承载着庞庄未来的方案,按照最高标准进行最后的淬炼,然后,向更高的平台,发起冲击。
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每一步,都走得更加踏实,目标也越发清晰——不仅仅是为庞庄的孩子们建一所好学校,更是为这片土地上乡村教育的未来,蹚出一条可供借鉴的新路。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与使命,让他心潮澎湃,又步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