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过后,庞庄连续下了两天的绵绵秋雨。雨水洗去了新坟的黄土,也仿佛要将那日的悲恸与凄冷,深深浸入这片土地的肌理。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潮湿阴冷,连带人的心情也像是被这无休止的雨水泡得发沉、发霉。
王龙飞表面上恢复了日常。他依然清晨送知行上学,白天处理些必要的工作,傍晚接孩子回家,和家人吃饭。
但他变得异常沉默。饭桌上,他的话很少,常常是听着家人说,自己默默扒饭。眼神时而飘忽,看向窗外灰暗的天空,或者某个虚空中的点,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灵棚的白幡,或是雨中那座新坟的影子。
晚上,他不再和李静在睡前闲聊,只是早早躺下,却往往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很久才能入睡。李静能感觉到,他躺在她身边的身体,是僵硬的,带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沉重。
李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郭睿的死,对王龙飞的冲击有多大。那不只是一个熟人的意外离世,更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突然照见了他们这群从乡土中挣扎奋斗出来的人,所共同面临的某种生命底色——脆弱、无常,以及那份无论事业做到多大,似乎都无法完全摆脱的、与这片土地休戚相关的宿命感。
王龙飞肩上扛着太多人的期望,心里装着太宏大的蓝图,他习惯了做强者,做决策者,做所有人的依靠。
但这一次,他看到了生命的绝对无力,看到了在冰冷的死亡面前,所有的雄心、财富、规划,都可能瞬间失去意义。这种认知带来的虚无与彷徨,需要宣泄,需要有人分担,需要一个他能彻底卸下心防的地方。
李静不由得想到了李强。
李强,比王龙飞小几岁,是王龙飞在工地上班认识的小老弟。父母早亡,是吃村里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苦孩子。
王龙飞回乡创业初期,最艰难的时候,是李强这个半大孩子,凭着对王龙飞毫无理由的信任和一股子蛮劲,跟着他挖沙棘坑、扛肥料、跑腿打杂,成了他最早的、也是最死心塌地的“兵”。
那时候,王龙飞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却总不忘从牙缝里省出点,给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兄弟发工资,教他做事,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在李强心里,王龙飞是老板,是师傅,更是兄长,是父亲一样的角色。
后来“本味”渐渐有了起色,李强也跟着成长,成了王龙飞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之一,管过生产,跑过销售,哪里需要顶哪里,忠诚可靠,从不叫苦。
再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涉及的法律事务越来越多,王龙飞在一次处理合同纠纷时感慨“咱们缺个懂法的自己人”。
只有初中学历、刚结婚、工作繁忙的李强,在王龙飞的授意下报了成人大学,利用一切业余时间,硬是啃下了法律专业的成人大学课程,又接着读了本科。
那段时间,他白天忙工作,晚上挑灯夜读,照顾家庭的时间都少得可怜。李强结婚时,父母都不在了,是王龙飞以“家长”的身份,替他提着礼物,去女方家提的亲,主持了婚礼。
如今,李强已是“本味”集团法务部的经理,是王龙飞在合规风控、合同谈判、处理各类纠纷上最信赖的“左膀右臂”之一。
更重要的是,李强是少数几个,能让王龙飞彻底放下“王总”身份,像对待自家兄弟一样说话、甚至偶尔流露出脆弱的人。他们之间,有超越上下级的亲情与患难与共的厚重。
于是,在葬礼后第三天,一个雨暂时停歇、但天色依然阴沉如墨的夜晚,李静给李强发了条信息:“强子,有空吗?来家里一趟,陪你哥喝点。他这几天,心里不痛快。”
信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李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低沉而关切:“嫂子,我哥他……因为郭睿的事?”
“嗯。心里堵得厉害,话都不怎么说。我怕他憋出病来。你来,陪他说说话,喝两杯,让他吐吐苦水。” 李静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担忧。
“我马上到!带两瓶好酒!” 李强毫不犹豫。
晚八点, 王家小院。知行和伊然已经被李静哄睡了,父母也早早歇下。堂屋的灯亮着,桌上摆着几碟李静特意准备的下酒菜:油炸花生米、凉拌黄瓜、酱牛肉、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韭菜盒子。没有山珍海味,都是最接地气的、适合喝酒聊天的家常味道。
院门被轻轻推开,李强提着一个布袋子走进来。他比王龙飞矮半头,身材精干,皮肤是常年在外的黝黑,眼神却透着法律人特有的沉稳与锐利。
看到王龙飞独自坐在桌前,对着酒杯出神,他快走几步,叫了声:“哥!”
王龙飞抬起头,看到李强,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来了?坐。你嫂子非让你来,大晚上的。”
“我自己想来的。” 李强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瓶本地有名的、度数不低的粮食酒,“带了点53度‘汾酒’,够劲。咱们哥俩好久没好好喝点了。”
李静给两人倒上酒,又给李强拿了副碗筷,低声对王龙飞说:“你们哥俩慢慢喝,慢慢聊。我上去看看孩子。” 说完,轻轻拍了拍王龙飞的肩膀,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便转身去了楼上,把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个男人。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李强先举起酒杯:“哥,我先敬你一个。啥也不为,就为咱哥俩还能坐在这儿,有口酒喝。”
王龙飞看着他,眼神复杂,也举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仰头,将那小半杯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滚烫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驱散了一些寒意,也让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那么一丝。
“吃点菜,哥,空肚子喝伤身。” 李强给王龙飞夹了块酱牛肉。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口菜。几杯酒下肚,身体暖了起来,话匣子也似乎被酒精撬开了一条缝。
“强子,” 王龙飞放下筷子,眼睛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有些沙哑,“郭睿……就这么没了。从杆子上掉下来,啪,就没了。你知道我那天在医疗中心,看到他脸上盖着白布……我心里什么感觉吗?”
李强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又给两人的杯子续上酒。
“我好像……看到了我自己。” 王龙飞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我们是一年的人,一个沟里爬出来的。他学厨师,我瞎折腾;他进电业局,我种沙棘。看起来天差地别,可说到底,不都是在这片土地上,想给自己、给家里挣口饭吃,想活出个人样吗?他爬杆子,危险。我搞企业,就没风险?银行贷款、市场变化、政策波动、人事纠纷……哪一样不是悬在头上的刀?说不定哪天,一个没留神,也就……”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够拼,够小心,把摊子铺稳了,把该做的都做了,就能掌控局面,就能带着大家往前走,就能让跟着我的人,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可现在想想,多可笑。人算不如天算。一个安全带没扣好,七八米高,一条命,一个家,就完了。我折腾再多,建再多楼,招再多人才,有什么用?能救得回郭睿吗?能让他女儿不失去爸爸吗?”
酒精放大了他这些天压抑的情绪,也模糊了平日里作为领导者的理智与克制。这些话,他没法对下属说,没法对李静完全敞开说(怕她担心),更没法对父母孩子说。只有在李强这个既是下属、又情同手足的小老弟面前,他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近乎脆弱地倾吐。
“哥,” 李强也喝了一口酒,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律师特有的、抽丝剥茧的冷静,“郭睿大哥的事,是意外,是悲剧,谁听了心里都不好受。你说得对,生命无常,有时候再小心,也挡不住飞来横祸。这是命,得认。”
他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着王龙飞:“但哥,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自己做的所有事,都否定了。你说你折腾没用,那郭睿大哥出事,是谁第一时间让医疗中心尽力抢救?是谁安排人帮忙搭灵棚、处理后续?是谁让公司拿出慰问金,帮他家里渡过眼前的难关?如果没有你,没有‘本味’,郭睿大哥的后事,能这么顺当吗?他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以后的日子,是不是更难?”
王龙飞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李强。
“咱们是没办法让人死而复生。但咱们能做的,是让活着的人,活得更有保障,更有尊严,更有希望!” 李强的语气加重了些,“哥,你建‘本泰’,是不是让周边多少乡亲买东西更方便,让多少年轻人有了工作?你搞‘本味乡居’、沙栗产业,是不是带着咱们村、甚至周边多少农户挣了钱,盖了新房?你投‘望丘书院’,是不是为了让像郭睿大哥女儿这样的孩子,以后在家门口就能上好学,不用小小年纪就担心未来?你搞‘星火计划’,引进周教授他们,是不是为了让更多像郭睿大哥这样凭手艺、凭力气吃饭的人,他们的产业、他们的土地,能变得更值钱,更安全?”
“是,生命脆弱。可正因为生命脆弱,咱们才更得抓紧时间,去做那些能让生命变得更有韧性、更有温度的事!” 李强拿起酒瓶,又给王龙飞倒上,也给自己满上,“郭睿大哥出意外,是给我们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但警钟不是让我们停下来,蹲在地上哭。是让我们更小心,更重视安全,更关心那些在为我们这片土地默默付出、却可能面临风险的普通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哥,我是搞法务的,我比谁都清楚风险无处不在。可风险管理,不是因噎废食,而是建立更完善的规则,提供更可靠的保障。郭睿大哥的事,电业局有责任,安全培训、现场监管肯定有问题。那反过来想,咱们‘本味’呢?咱们的工地,咱们的工厂,咱们那么多合作的农户、物流司机……他们的安全,咱们的保障,做到位了吗?有没有可能,也存在着我们没发现的‘没扣好的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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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王龙飞有些混沌发热的头脑上,让他一个激灵。
是啊,他沉浸在生命的虚无感中,却忽略了悲剧背后具体的原因,以及自己可以、也应该去做的、更实际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王龙飞喃喃道。
“我的意思是,哥,难过,可以。但难过之后,咱们得干点啥。” 李强端起酒杯,眼神坚定,“郭睿大哥用命换来的教训,不能白费。咱们是不是可以借着这件事,在咱们‘本味’体系内,甚至在庞庄、在跟咱们合作的所有环节,搞一次彻底的安全大排查、大提升?给所有一线员工,包括合作的农户、施工队,做更扎实的安全培训?建立更严格的安全监督和奖惩机制?甚至,可以推动乡里、县里,加强对类似高空作业、危险工种的安全监管?”
“还有,” 李强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郭睿大哥家里,以后日子肯定难。咱们公司,能不能建立一个长效的帮扶机制?比如,为他女儿设立一个教育基金,保证她至少能顺利完成学业?或者,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给他妻子提供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咱们不能替郭睿大哥活着,但咱们可以替他,多照顾一点他的家人。这不就是你常说的,做企业要有温度,要对得起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吗?”
王龙飞怔怔地看着李强,这个他看着长大、曾经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小兄弟,如今已经能够如此深刻、如此理性地分析问题,并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
他的话,没有空洞的安慰,而是将悲痛的情绪,引导向建设性的行动。这恰恰是此刻的王龙飞,最需要的。
一股热流混合着酒意,涌上王龙飞的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端起酒杯,声音哽咽:“强子……你说得对。是哥钻牛角尖了。来,这杯,哥敬你!”
两只酒杯重重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辛辣的酒液再次入喉,这一次,除了灼烧,仿佛还多了一丝力量。
那一夜,堂屋的灯亮到很晚。两瓶“烧刀子”见了底,桌上的菜也凉了又热。王龙飞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他和郭睿小时候的糗事,说创业的艰难,说对未来的迷茫,也说对家人的愧疚。
李强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话,或分析,或开解,或只是默默陪一杯酒。他没有试图“解决”王龙飞所有的情绪,只是提供了一个安全、可信的出口,让他把积压的泥沙倾泻出来。
当李静悄悄下楼,看到王龙飞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神不再是一片空茫的死寂,而是多了几分释然与疲惫后的平静,甚至对着她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带着醉意的笑容时,她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李强也喝了不少,但眼神还算清明。他起身,对李静说:“嫂子,我哥没事了。就是心里憋得狠了,说出来就好了。让他早点休息,明天……明天太阳出来,就都好了别送了,家里离这不远,我走着回去。”
“那你路上慢点哈。”李静将李强送出门外。
回到屋里李静扶着脚步有些踉跄的王龙飞上楼。躺到床上,王龙飞握着李静的手,闭着眼,含糊地说:“静静……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强子说得对……日子还得过,事还得做……明天……明天我去公司,咱们开个会,说说安全的事……还有郭睿家里……”
“嗯,好,都听你的。睡吧。” 李静柔声应着,替他盖好被子。
王龙飞很快沉沉睡去,眉头不再紧锁,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窗外,不知何时,雨彻底停了。
厚厚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悄悄流泻进来,照亮了床边一角,也仿佛照进了王龙飞终于不再被厚重阴霾完全笼罩的心底。
这一场夜雨中的酒与泪,一次兄弟间的肺腑之言,未能抹去死亡带来的冰冷与哀伤,却让生者重新找到了在无常中前行的勇气与方向。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领悟,需要痛苦催化。而真正的力量,或许不在于永不迷茫,而在于迷茫之后,依然能擦干眼泪,握紧身边人的手,带着对生命更深的敬畏与对他人更切的关怀,继续走那条未竟的、通往光明的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