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二十六,年关的脚步愈发急促。庞庄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清冽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空气中弥漫着油炸食物的浓香、浆洗衣物的皂角气,以及孩子们提前燃放的、零星爆竹的硝烟味。村庄在年节前的忙碌中,透着一股热气腾腾的生机。
王龙飞刚送完知行,正陪着伊然在院子里,看小丫头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误入庭院、蹦跳寻食的麻雀。
李静在厨房和母亲一起准备过年的吃食,父亲在收拾院落角落的杂物。小院里充满了冬日暖阳下琐碎而安宁的声响。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沉稳的汽车引擎声,随后是车门开合的轻响。王龙飞抬头望去,只见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门外,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弯身下车,正是赵鼎泰。
赵鼎泰依旧是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没戴帽子,花白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脸上带着一贯的、略带威严却又让人感到踏实的笑容。
他没有带司机或秘书,独自一人,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深褐色皮质公文包。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赵大哥?!” 王龙飞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伊然也好奇地跟在他腿边,仰着小脸看着这位陌生的高大爷爷。
“怎么,不欢迎我这个不速之客?” 赵鼎泰朗声笑道,声如洪钟,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他弯腰,饶有兴致地看着怯生生打量他的伊然,“哟,这是小伊然吧?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抱在手里的奶娃娃呢!来,让赵爷爷看看。” 他变魔术般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颗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递到伊然面前。
伊然看看巧克力,又看看爸爸,得到王龙飞点头示意后,才伸出小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爷爷。” 立刻躲到爸爸腿后,剥糖纸去了。
听到动静的李静和父母也从屋里出来,见到赵鼎泰,都是又惊又喜,连忙往屋里让。
“赵大哥,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一下!” 王龙飞一边引着赵鼎泰往堂屋走,一边说道。
他心里有些打鼓,赵鼎泰亲自登门,而且是在年前这个最忙的时候,绝不仅仅是来串门拜早年那么简单。
难道是为了那笔提前归还的5000万?是觉得还得太快,不高兴了?还是有别的要紧事?
“准备什么?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蹭杯茶喝。” 赵鼎泰摆摆手,在客厅的上首椅子坐下,将公文包放在手边,目光扫过这间虽不奢华却整洁温暖的客厅,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嗯,还是这房子好,接地气,有味道。比你们那新总部大楼的大会议室,坐着舒坦。”
李静麻利地泡上家里最好的明前茶,母亲端出刚炸好的麻叶和自家炒的南瓜子。赵鼎泰也不客气,拈起一块麻叶,咬得咯嘣响,赞道:“还是老婶子这手艺地道,香!比外面卖的那些强多了!”
寒暄片刻,问过彼此家人安好,赵鼎泰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王龙飞,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龙飞啊,那5000万,连本带利,我收到了。”
来了。王龙飞心下一紧,坐直了身体,准备解释:“赵大哥,这事我们没提前跟您详细沟通,是我们的不是。主要是年底盘账,资金还算宽裕,就想着……”
“你想多了。” 赵鼎泰打断他,摆摆手,脸上又露出那种洞悉一切的、略带揶揄的笑容,“我要是为了嫌还得快、或者利息少来找你,那我也太不识趣,太不把你当兄弟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才缓缓道:“钱,我借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一定要什么时候还,更没指着那点利息。我借的,是你王龙飞这个人,是你带着一帮乡亲想干点实在事的那股心气。现在你们不仅把事干成了,还干得这么漂亮,年底能拿出真金白银,提前七年把这笔债干干净净了了,说实话,”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王龙飞,“我赵鼎泰,脸上有光,心里,更高兴!”
这话说得诚恳,掷地有声。王龙飞一直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竟有些鼻酸:“赵大哥,您这么说,我……”
“你先别感动。” 赵鼎泰再次抬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我今儿来,主要不是为了说这个。还钱,是了结一桩事,是你们‘本味’有担当、有能力的证明,我收到了,也很欣慰。但我更想看的,是了结这桩事之后,你们会怎么走,怎么看前面更长的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深沉,像一位阅尽千帆的老船长在对着即将远航的后辈叮嘱:“龙飞,我听说你们年底盘账,利润很可观。我也听说了你们那个‘星光’教育基金,还有安全大整顿的事。郭睿那孩子的事……我也很难过。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传到了我耳朵里。钱还了,债没了,这很好。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一个分水岭。以前你们是背着包袱、憋着一口气在冲锋,现在包袱卸了,气也顺了,账上也有钱了,接下来往哪儿走,怎么走,才是真正考验你们定力和智慧的时候。”
他拿起一颗南瓜子,慢慢剥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王龙飞:“很多企业,穷的时候有股狠劲,团结;一旦有了点钱,就开始出问题——有的急于扩张,盲目投资,最后资金链断裂;有的内部分配不均,闹得鸡飞狗跳;有的老板开始膨胀,听不进意见,脱离实际;还有的,赚了钱就忘了本,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眼里只剩利润数字。这样的例子,我见得太多太多了。”
“你们‘本味’,现在站在这个坎上。” 赵鼎泰将剥好的瓜子仁丢进嘴里,嚼了嚼,“账上趴着近两个亿的利润,明年可能更多。‘本泰’火了,‘星火’试点成了,周崇山、秦玉芬那几位国宝级的人物都被你请来了,市里省里的领导也开始关注你们这个‘乡村振兴的样板’。掌声有了,鲜花有了,真金白银也有了。龙飞,你告诉我,你现在,晚上睡得着觉吗?心里,慌不慌?”
这问题,犀利,直接,毫不留情,像一把手术刀,瞬间剖开了王龙飞这些日子隐藏在繁忙与收获喜悦之下,那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细微的焦虑与警惕。是啊,债务还清,利润丰厚,蓝图宏伟,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但赵鼎泰说得对,这恰恰是最容易迷失、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刻。巨大的成功和充盈的资金,本身可能就是最危险的诱惑和陷阱。
王龙飞沉默了许久,堂屋里只剩下炉火上水壶轻微的滋滋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村庄杂音。李静也屏息凝神,父母悄悄退到了里屋,把空间留给男人们。
“赵大哥,” 王龙飞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清明,“不瞒您说,这几天,看着报表上的数字,想着明年要铺开的摊子,我心里……确实没那么踏实。不是怕没钱,是怕……怕走偏了,怕对不起这片土地,对不起跟着我干的这些人,也对不起……像郭睿那样,在这片土地上默默付出却可能被忽视的人。钱多了,选择多了,反而觉得责任更重,每一步都得想清楚,不能踏错。”
“这就对了!” 赵鼎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还能睡不着,还能觉得心里慌,说明你脑子是清醒的,没被胜利冲昏头!这就比很多突然暴富的企业家强了百倍!”
他放下瓜子,正色道:“龙飞,我今天来,不是来教你怎么做生意。论具体经营,你现在身边有张弛、沈清音这样的专业人才,有周崇山他们这样的技术泰斗,轮不到我指手画脚。我是以一个比你多吃了几年盐、多看了些企业起落的老大哥身份,来跟你聊聊‘心法’。”
“第一,敬畏心不能丢。” 赵鼎泰竖起一根手指,“对市场的敬畏,对规律的敬畏,对土地的敬畏,对生命的敬畏。郭睿的事,是惨痛的教训,但也给你们敲响了警钟。安全投入,别心疼钱;对员工、对合作方、对消费者,要常怀敬畏,别觉得有钱了就可以如何如何。你们搞那个教育基金,就很好,这是在积德,也是在蓄‘势’。这个‘势’,是人心,是口碑,是比任何广告都强大的护身符。”
“第二,定力要比野心更重要。”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我知道你们有‘未来星图’,想走出去。这是好事。但切记,步子稳比步子快重要,质量好比规模大重要,与当地共生比单纯输出重要。 别学那些跑马圈地、最后留下一地鸡毛的。你们在庞庄的成功,有特殊性。复制模式,核心是复制你们对土地的情怀、做事的诚意和共赢的智慧,而不是简单地复制沙棘或商业体。每一步拓展,都要像下围棋一样,谋定而后动,宁可慢,不可乱。”
“第三,别忘了为什么出发。” 第三根手指竖起,赵鼎泰的声音更加语重心长,“当初你回来种沙棘,是为了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为了让这片生养你的土地焕发生机。现在摊子大了,事情复杂了,但这个根,不能忘。利润分配,你们讨论得很激烈,这很好。记住,财富是工具,不是目的。用它来壮大企业,改善员工生活,回馈乡土,支持教育,这才是正途。别让账上的数字,成了束缚你们手脚的黄金枷锁,或者滋生内部腐败和惰性的温床。要保持创业初期那种朴素、务实、贴近土地的‘土气’,这‘土气’,是你们最宝贵的财富。”
“最后,” 赵鼎泰放下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远,“对自己,好一点。 别把所有担子都一个人扛。学会用人,学会分权,学会信任团队。你看静静,现在气色好多了吧?这就对了!你是领头的,不是拉车的。你得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健康的身体,才能看得更远,走得更稳。多陪陪家人,孩子长得快,别错过了。”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又如春风化雨。没有具体的技术指导,全是关于心态、格局、初心与边界的“心法”。
这正是此刻的王龙飞,在解决了具体债务、分配了具体利润之后,最需要听到的、来自更高维度的提醒与点拨。
王龙飞起身,对着赵鼎泰,郑重地鞠了一躬:“赵大哥,金玉良言,字字珠玑。龙飞铭记在心!”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赵鼎泰笑着摆摆手,指了指桌上的公文包,“我这次来,除了看看你们,说几句闲话,也给你带了点‘年货’。”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几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递给王龙飞。
王龙飞接过一看,最上面一份,是一份简单的股权赠与协议草案。大意是,赵鼎泰将其名下另一家经营稳健的农产品贸易公司5的股权,无偿赠与“本味”集团,指定用于“星光守望教育基金”的资本金补充,使其获得持续的分红收益,保障基金的长期运作。下面附着那家贸易公司近三年的审计报告,利润稳定,资产优质。
“别推辞。” 赵鼎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堵住了他的话头,“那5000万,是借款,你还了,两清。股权,是我以个人名义,对‘星光’基金的一份心意,也是对你们这份回馈乡土初心的支持。它产生的收益,专款专用,持续造血,比一次性捐款更有力量。这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些像郭睿女儿一样的孩子们的。你要做的,就是把它管好,用好,让这份心意,真的能照亮更多孩子的路。”
王龙飞拿着那份薄薄的协议,却感觉重如千钧。他看向李静,李静眼中也盈满了震惊与感动。
“另外两份,” 赵鼎泰指了指下面,“是我整理的,关于国内几家做得比较好的社会企业、以及乡村社区营造的案例资料,还有我认识的、在乡村金融、公益信托方面比较靠谱的专家联系方式。你们‘本味’的模式,已经超出了普通企业的范畴,未来在治理结构、与社会资本结合、可持续发展方面,可能会遇到新问题。这些资料和人脉,或许能用得上。”
王龙飞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赵鼎泰这次登门,哪里是来“喝茶”,分明是来为他“筑基”“指路”“送弹药”的!还清了金钱的债,却欠下了一份更深厚、更难偿还的“知遇之恩”与“引路之情”。
“赵大哥,我……” 王龙飞声音哽咽。
“打住!” 赵鼎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爽朗,“大过年的,可不兴来这套!行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东西也带到了。我也该走了,家里一堆事呢。”
他执意不留饭,说是约了老友。王龙飞一家一直将他送到车边。临上车前,赵鼎泰回头,看着王龙飞,又看了看这座宁静的农家小院和远处“本味”总部的轮廓,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龙飞,记住,企业能做多大,看本事;但能走多远,看格局,看初心。我看好你,也看好‘本味’。踏踏实实走下去,这片土地,不会辜负有心人。”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村道的拐角。王龙飞站在院门口,望着汽车远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手中那份股权赠与协议,在冬日的阳光下,似乎带着温度。
寒风依旧,但心中那片因成功和资金带来的隐约迷雾,已被赵鼎泰这席夜话般的点拨,吹散了大半。前路依然漫长,挑战依然众多,但方向,似乎更加清晰,脚步,也注定会更加沉稳。
债务已清,情谊更深。而带着这份更深的情谊与期许,“本味”与王龙飞,也将以更加清醒、谦卑、坚定的姿态,走向下一个充满希望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