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惊蛰过后的第十天。 清晨的阳光已带着明显的暖意,融化了最后几处背阴角落的残霜,下土河村的泥土路变得湿润而富有弹性,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萌发与泥土苏醒的浓郁气息。
古戏台前那场决定村子命运的激烈讨论,仿佛就在昨日,余音仍在村巷屋宇间隐隐回荡。但与彼时弥漫的焦躁、迷茫、乃至被金钱诱惑冲击的混乱不同,此刻的下土河村,笼罩在一种目标明确、步伐统一、充满干劲的崭新氛围之中。
共识的种子已然播下,但种子要长成大树,需要坚实的土壤、精心的培育和看得见的行动。王龙飞深知,与宋天佑那套资本蓝图对抗,光靠情怀和口头承诺是脆弱的。
必须在村民们做出“不卖”的抉择后,立刻让他们看到“不卖也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的清晰路径和实质性进展。因此,过去五天,他和“乡土共生”项目组几乎住在了下土河村,与村长田有福、村支书老韩以及村里几位有威望、有头脑的“明白人”(如那位率先表态的老石匠、以及幡然醒悟后态度积极的田老三)组成了临时工作小组,日夜不停地推动两件最紧迫的事:成立“下土河乡土共生合作社”,完成“古村保护性活化与社区共建示范项目”的正式申报。
第一步,合作社的筹建,是基石中的基石。 这不仅仅是一个法律意义上的经济组织,更是未来凝聚村民力量、规范资产运营、实现利益共享的核心载体。
工作小组的第一次会议,就在村部那间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会议室里召开,墙上贴着王龙飞带来的、连夜赶制的合作社组织架构草图。
“乡亲们,合作社不是‘本味’的,也不是村委的,是咱们全村自愿加入的村民,自己的。” 王龙飞用炭笔在草图最上方写下“成员(村民)大会”几个字,敲了敲,“这是最高权力机构,所有重大决策,比如接受哪些房子入股、怎么改造、怎么分红、选谁当理事监事,都得大伙儿一起商量,投票决定。”
他接着画出理事会和监事会:“日常管事的是理事会,由大伙儿选出来的代表组成,负责执行决策、管理日常。监事会,监督理事会,看账目,防腐败,确保公平公正。‘本味’项目组,还有以后可能请来的专业团队,是‘服务员’和‘技术顾问’,提供方案、资源、技术支持,但绝不代替大伙儿做主。”
老石匠抽着旱烟,眯着眼看了半晌,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自己家的事,得自己人拿主意。外人(指资本)是来摘桃子的,王总你们是来帮咱们种树、搭架子的。这主次,得分明。”
田老三经历了之前的挣扎,此刻格外认真,他指着“入股资产”那一栏问:“王总,这入股咋个入法?我那老宅,又破又旧,能算多少‘股’?跟村东头老张家那修缮得好的青砖大瓦房,能一样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涉及到最根本的公平。王龙飞示意赵博解释。赵博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初步的《资产价值评估参考办法》:“三哥问得好。我们初步的想法是,不以房子新旧、大小论绝对价值,而是综合考虑几个因素:房屋的原始建筑面积、宅基地面积、房屋的历史文化价值(比如是不是老匠人故居、有无特殊构造)、地理位置(临街、临水、还是在深处)、以及房屋本身的保存状况和改造潜力。 我们会请有资质的评估机构,结合咱们村民代表的意见,制定一个相对公平合理的评估标准,尽量让大家都觉得公道。比如您家老宅可能旧,但位置好,院子大,改造潜力高,折算的股数未必就少。”
“那保底租金和分红,又咋算?” 另一位村民代表问道。
“保底租金,跟入股资产的价值和改造后的预估用途挂钩。 比如入股做民宿的房间,和入股做文创工坊的空间,保底租金会有一个基准区间。这部分钱,只要房子交给合作社统一运营了,不管赚不赚钱,合作社都要想办法(比如用项目前期资金或贷款)优先保证支付,签进合同,有法律效力。”
王龙飞解释道,“分红, 则是年底刨去所有成本、预留发展基金后,真正的利润,按大家的入股比例和可能的劳动贡献(比如在合作社打工的工资另算,但干得好可能有额外奖励)来分配。咱们的目标,是让保底租金能覆盖大家的基本生活保障,让分红成为增收的希望。”
章程草案、股权设置、议事规则、财务管理办法……一条条,一款款,在工作小组的反复讨论、争论、甚至面红耳赤的辩驳中,逐渐清晰、成形。
王龙飞和赵博等人不再主导,而是引导、解释、提供专业建议,最终由田有福、老石匠、田老三等村民代表自己拍板。
这个过程虽然慢,甚至有些“土”和“乱”,但却让合作社的每一个条款,都深深烙上了“村民自主”的印记,也让未来的执行减少了潜在的阻力。
就在合作社章程紧锣密鼓磋商的同时,另一条战线——项目申报,也在同步全力推进。
这不仅是争取政策资金支持的关键,更是为整个“乡土共生”模式获得官方认可、披上合法“护身符”的重要一步。
申报主体,自然是即将成立的合作社,但前期工作离不开“本味”项目组的全力协助。
王龙飞亲自带着初步方案,跑了几趟县里的发改、文旅、农业农村、住建等部门。他没有空谈理想,而是带着文化周的数据、下土河村的测绘图纸、非遗传承人名录、以及那份凝聚了村民共识的合作社章程草案。
在县文旅局局长办公室,他指着规划图说:“刘局,下土河不是要搞大拆大建的地产开发,我们是以合作社为主体,对现有传统民居进行保护性修缮和适应性改造,植入非遗活化、乡土体验、生态农业等业态,实现村民就地就业增收、古村活态传承。 这是对上级‘保护传统村落、推进乡村振兴’精神的具体落实。我们希望能申报省里的‘传统村落集中连片保护利用示范项目’和‘乡村旅游重点村’。”
在农业农村局,他重点谈“合作社”模式和“利益联结机制”:“我们探索的是‘资源变资产、资金变股金、农民变股东’的具体路径,让村民成为古村保护与发展的主体和主要受益者,防止资本下乡可能带来的‘盆景化’和‘社区瓦解’风险。希望能纳入县里的‘乡村振兴综合改革试点’。”
在住建局,他请教关于传统民居修缮的技术标准和补助政策:“我们坚持最小干预、修旧如旧,聘请有古建资质的团队。希望能在技术指导和合规修缮补贴上得到支持。”
每一次拜访,他都准备充分,数据详实,方案清晰,并且反复强调“村民主导、合作社载体、保护优先、融合发展”的核心原则。他的务实、专业和对政策方向的精准把握,给相关部门的领导留下了深刻印象。
虽然正式批复还需要流程和时间,但口头的认可和支持已经明确,相关科室也开始对接,指导完善申报材料。
三月二十日,惊蛰后第十五天。 下土河村村部前的空地上,摆上了从各家各户凑来的桌椅板凳。一面红色的横幅挂在老槐树之间:“下土河村‘乡土共生’合作社成立暨项目动员大会”。全村能走动的人几乎都来了,比文化周时更加齐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郑重的期待。
大会由村长田有福主持。首先,通过了这几天反复打磨的《下土河乡土共生合作社章程》。接着,以无记名投票方式,选举产生了第一届理事会和监事会。
老石匠以高票当选理事长,田有福、田老三等几人当选理事;村支书老韩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组成监事会。
当选举结果宣布时,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持久的掌声。这不仅是对当选者的信任,更是对自己即将拥有的这个“新家”的憧憬。
随后,新任理事长老石匠,用粗糙但有力的大手,捧着那份盖了村里萝卜章、摁满了红手印的《“古村保护性活化与社区共建示范项目”申报书(草案)》,向全体社员做了简要汇报。他不太会说官话,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咱们这个项目,就是要用政府给的好政策,用‘本味’帮咱找来的好办法,把咱自己破旧但值钱的老宅子,修好,用好,变成能生金蛋的鸡!让咱自己在家门口就能挣上钱,还能把老祖宗留下的手艺、故事,传下去!不让外人把咱的根刨了去!”
王龙飞作为特邀嘉宾和合作方代表发言。他没有再讲大道理,只是看着台下那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睛,郑重承诺:“各位父老乡亲,合作社今天成立了,项目申报也已经启动。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前面还有无数困难,要跑手续,要搞设计,要筹钱,要施工,要学经营……但请记住,从今天起,下土河村的未来,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掌握在合作社每一位社员手里。 ‘本味’会和咱们的合作社站在一起,提供一切我们能提供的支持。但我们只是帮手,主角,永远是你们!让我们同心协力,一步一个脚印,把咱们下土河,建成一个让外人羡慕、让咱们自己骄傲的、真正活着的美丽乡村!”
“好!”
“同心协力!”
“干!”
震天的呼应声,在村子上空回荡,惊起了老槐树上栖息的鸟雀。阳光穿过新绿的枝桠,洒在每个人激动而坚定的脸庞上。
就在大会气氛达到高潮时,赵博匆匆走到王龙飞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王龙飞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恢复了平静。他走到老石匠和田有福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两人脸色也是一肃,随即点了点头。
王龙飞重新走到台前,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乡亲们,还有一个消息,跟大家通报一下。” 他的声音平稳,却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刚刚得到乡里传来的消息,咱们合作社成立和项目申报的事情,已经引起了县里主要领导的关注。领导批示,下土河村的探索,符合乡村振兴的方向,要大力支持,跟踪指导,争取做成全县、甚至全市的样板! 县里已经指示相关部门,开通绿色通道,加快对我们的项目论证和扶持!”
“哗——!” 更大的掌声和欢呼声爆发出来!这无疑是给刚刚成立的合作社和起步的项目,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官方的明确支持,不仅意味着更顺畅的审批流程和可能的资源倾斜,更是一种强大的背书,能有效震慑那些仍在暗中窥伺的资本,坚定村民们自主发展的信心。
大会在群情激昂中结束。村民们没有立刻散去,而是围着新当选的理事们,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关于入股细节、修缮时间、未来分工的问题。合作社的临时办公室(设在村部一间偏房)门口,排起了自愿报名登记入股和咨询的长队。
王龙飞站在人群外,看着这热气腾腾、充满生机的景象,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合作社的成立和项目申报的启动,如同在刚刚经历过资本暗流冲击的河床上,打下了第一根坚实的桩基。
它或许还不够宏伟,但它标志着下土河村的航船,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能够决定方向的舵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