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日上午,下土河村,古戏台前广场。
往日用于晒谷、纳凉、看戏的空旷场地,今日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几乎全村在家的男女老少都来了,或自带小凳,或直接坐在戏台的石阶上、墙根下,更有人爬上了周边的老槐树、磨盘,只为看清戏台上的情景。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炊烟、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温热气息,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夏日的蝉鸣,嘈杂而充满躁动。
戏台中央,摆着一张从村部搬来的旧八仙桌,铺着略显陈旧的暗红色绒布。王龙飞、下土河村村长田有福、村支书老韩,以及“乡土共生”项目总经理赵博坐在桌后。他们没有用扩音器,但台下异常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尤其是王龙飞。
这几天,村里的气氛诡异而紧绷。那几拨外地人虽然暂时没再大张旗鼓地出现,但关于“百万卖老宅”、“现金当场点”的传言,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人心浮动。有人激动,有人怀疑,有人焦虑,也有人愤怒。
几户家里特别困难、或子女在外极力怂恿的人家,已经明显心思活络,甚至开始偷偷打听具体价格。
而更多世代居住于此、对老宅有深厚感情的村民,则感到不安和迷茫,生怕村子一夜之间变了样,也怕自己成了“挡人财路”的傻子。
今天这个会,是王龙飞坚持要开的。议题只有一个:“面对突如其来的‘高价’诱惑,下土河村的未来,到底该怎么选?”
村长田有福,一个脸庞黝黑、皱纹如沟壑的老汉,先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声音有些干涩:“乡亲们,静一静!今天把大家伙儿都叫来,不为别的事,就为这几天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人要出高价买咱房子、租咱地的事。这事,关系到咱们村每家每户,也关系到咱们下土河往后世世代代。‘本味’的王总,一直帮衬咱们,今天特意过来,跟大伙儿一起,把这事掰开了、揉碎了,说道说道。下面,请王总跟咱们说几句心里话。”
王龙飞站起来,没有客套,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此刻写满各种情绪的面孔。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各位下土河村的乡亲父老,大家好。我叫王龙飞,庞庄人,搞‘本味’的。咱们一起办过文化周,很多人认识我。今天我来,不是来指挥大家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房子是你们的,地是你们的,主意,最终得你们自己拿。我今天来,只想和大家一起,算几笔账,想几个问题。算清楚了,想明白了,大家再做决定,是走是留,是卖是守,心里都亮堂。”
他顿了顿,从旁边拿起一个普通的、有些磨损的帆布书包,放在桌上。“这几天,很多人听说,有人愿意出高价,买咱们下土河的老宅子,空院子。价格,传得很邪乎,五十万,八十万,甚至上百万。现金,红彤彤的票子,当场点清。”
他拍了拍那个书包,“如果这是真的,这么多钱,大概能装满这样一个包,甚至好几个包。对很多家庭来说,这可能是一辈子都没见过、没想过能拥有的‘巨款’。能解决眼前的难处,能给儿子在城里买房付首付,能让生病的老人看得起病,能让自己晚年过得舒坦点。这诱惑,很大,非常非常大。将心比心,我理解。”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混杂着叹息、附和和议论的声音。不少人的眼神变得复杂。
“但是,” 王龙飞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钱拿到了,然后呢? 咱们今天,就先算这第一笔账——失去账。”
“你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宅子卖了,把房前屋后、可能还种着点菜、长着棵老树的地基卖了,或者一租几十年。钱,揣进了兜里。然后,你有什么?” 他目光如炬,看向台下,“你在下土河村,还有什么?”
他走到戏台边缘,指着村子:“你没了房子,就得搬出去。搬去哪儿?去镇上租房?去县城买房?县城房子现在什么价?你这卖老宅的几十万,在县城能买多大?能住几年?剩下的钱,坐吃山空,能花几年?你没了地,哪怕只是房前屋后那几分地,你以后想吃口自己种的放心菜,都得花钱买。你没了村子里的根,你的儿孙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们还会记得自己是下土河人吗?”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很多人陷入沉思。
“有人说,我可以拿着钱去别处生活。” 王龙飞继续说,“好,就算你去别处。你一个外乡人,到了新地方,人生地不熟,没有亲戚朋友帮衬,没有熟悉的一草一木。你的手艺,你的本事,在下土河可能还有人认,到了外面,谁认识你?你这几十万,在别人的地盘上,能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吗?等钱花完了,你年纪也大了,干不动了,那时候,你怎么办?回下土河?房子已经是别人的了,你回得来吗?”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刺向许多被“巨款”冲昏头脑的人心中最隐秘的恐惧。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脸色变幻。
“这还只是你一家一户的账。” 王龙飞回到桌前,声音更加沉重,“咱们再算算整个下土河的 ‘失去账’。如果十户卖了,二十户卖了,甚至一半人家都卖了,租了。那些外地来的老板,会把咱们这些老宅子,变成什么样?”
他看向赵博,赵博立刻打开一台便携投影仪,将几张图片打在戏台后面临时悬挂的白布上。图片是其他一些被资本改造后的“古村”——整齐划一却毫无生气的仿古客栈,挂着天价招牌的“私房菜”,穿着“古装”摆拍模特的游客,以及被栅栏围起来、本地人不得入内的“核心景区”。
“他们会把咱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变成这样。” 王龙飞指着图片,声音里带着痛心,“青石板路可能还在,但走在上面的,都是花大钱来‘体验’的陌生人。老宅子的木头可能被换成了更贵的,但住在里面的,不再是咱们的乡亲,而是一晚几千块的客人。打铁花可能还在表演,但打铁花的师傅,可能成了他们雇佣的‘演员’,为了表演而表演,没了那份老祖宗传下来的精气神。到时候,下土河村,这个名字可能还在,地图上还有这个点。但下土河的魂,没了! 生活在这里的人,没了!传承了几代、十几代的故事、人情、味道,全都没了!这里会变成一个漂亮的、昂贵的、却没有生命的空壳子,主题公园!”
“到那时候,” 王龙飞的目光扫过台下几位明显是传承人的老人,“老手艺,卖给谁看?老故事,讲给谁听?咱们的儿孙回来,看到的还是一个‘下土河’吗?那还是一个‘村’吗?那只是一个生意!”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许多老人的心上。几位非遗传承人,眼圈已经红了,紧紧攥着拳头。台下响起一片更大的骚动,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村民,神色也变了。
“他们还说,可以让咱们在项目里打工,当服务员,保洁,保安。” 王龙飞冷笑一声,“是,可能能给几个岗位。但那是施舍!你的家都没了,在自己的祖地上,给别人打工,看别人脸色,挣点辛苦钱,心里是什么滋味?而且,他们能用你几年?等你老了,干不动了,一脚踢开,你怎么办?”
这时,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叫田老三的中年汉子,家里老母亲重病,儿子等着结婚买房,正是传闻中“心思最活络”的几户之一。他猛地站起来,脸膛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王总!您说得都在理!可……可您站着说话不腰疼!您是大老板,不差钱!可我们呢?我老娘躺床上等着钱做手术!我儿子没房子娶不上媳妇!守着这破房子、这几亩薄田,能有啥出路?几十万,能救急!能救命!您说的那些将来,太远了!我看不到!我就看到眼前的难处,过不去的坎!”
他的话,代表了一部分最现实、最焦虑的村民的心声。台下不少人点头,看向王龙飞的眼神充满了质疑和期待,想看他如何回答这最尖锐的问题。
王龙飞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示意田老三坐下。“三哥,您说得对,眼前的难处是实实在在的,救命救急的钱,比什么都重要。这也是我今天想跟大家算的第二笔账——出路账,或者叫‘不卖的活法’账。”
他转向赵博。赵博切换投影,显示出“乡土共生”项目的详细规划图和几份合作方案草案。
“乡亲们,除了卖房卖地这条‘绝路’,咱们下土河,还有没有别的活法?有!” 王龙飞的声音重新充满力量,“‘本味’和村里,一起琢磨了很久,拿出了一个方案。这个方案,不卖房子,不卖地,不离开家,还能让大家有收入,有盼头,还能把咱们的村子、咱们的文化,好好地传下去!”
他指着规划图:“我们计划,由村里牵头,成立一个‘村民合作社’。 愿意参加的乡亲,可以把自己闲置的老宅、院子,以入股的方式,交给合作社。由合作社出面,统一规划,统一申请政策支持,统一找专业团队(我们可以帮忙)进行保护性修缮和改造。修房子的钱,合作社想办法(包括政策补贴、低息贷款、以及我们‘本味’前期可以垫付一部分),不用大家掏现钱。”
“房子修好了,干什么用?” 他切换图片,展示几种可能:温馨的特色民宿、非遗传承体验工坊、乡土风物展示馆、艺术家创作工作室、甚至是有机食材小餐厅。“用途可以多样,关键是要有特色,有咱们下土河的魂。运营,可以由合作社自己组建团队,也可以引进专业的、有情怀的运营方合作,但合作社和村民必须占主导,有话语权。”
“收入怎么分?” 王龙飞提高声音,这是所有人最关心的,“保底+分红! 只要你的房子入股了,不管经营情况如何,每年先给你一笔有保障的保底租金,签合同,白纸黑字!然后,年底经营有了利润,再按入股比例和贡献,给大家分红!同时,项目运营需要人手,优先聘用咱们本村人,特别是入股家庭的劳动力,给工资,缴社保! 老人可以看门、保洁,妇女可以做客房服务、餐饮,年轻人可以学运营、学手艺、甚至当导游!咱们就在自己家门口,挣干净钱,长远钱!”
他看向田老三:“三哥,您老娘的病,合作社可以想办法,通过集体力量,联系更好的医疗资源,甚至可以设立一个互助基金。您儿子结婚,如果愿意,可以在咱们自己改造好的新房子里结,又体面又有意义,何必非要去城里当房奴?咱们自己把村子建好了,环境美了,收入稳了,还怕姑娘不愿意嫁进来?”
田老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屏幕上清晰的方案和数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死死地盯着。
“这还不是全部。” 王龙飞继续加码,“除了房子入股,咱们村集体的山林、田地,也可以探索搞生态种植、订单农业、林下经济,产品可以通过‘本味’的渠道销售。咱们的非遗手艺,可以开发成文创产品,可以开课收徒,不仅仅是在文化周上表演一下。咱们下土河这个品牌,要自己立起来,让它值钱!到时候,大家不仅是房东,是员工,更是这个品牌、这个事业的股东和主人!”
他最后总结,声音铿锵有力:“这条路,可能一开始钱来得没卖房子那么快、那么多。但它稳当,长久,有尊严,有根! 房子还是你的,地还是你的,村子的魂还在,生活的根还在。钱,咱们一起慢慢赚,赚得踏实,赚得长久,赚得能让子孙后代也受益!而不是一把卖完,拿钱走人,从此成了无根的浮萍,或者留在村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变成别人的生意场,自己却成了看客甚至乞讨者!”
“那些带着一书包现金来的人,他们给的是买断费,买断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而我们想和大家一起走的,是共建共享的路,是让下土河村真正活起来、旺起来,让咱们的子孙后代,还能骄傲地说‘我是下土河人’的路!”
“乡亲们,祖宅和现金之间,你们选什么?是为一时的巨款,卖掉祖辈的根、卖掉儿孙的故乡,去换一个不确定、没着落的未来?还是咬咬牙,咱们一起,用双手和智慧,把咱们自己的根守住,把咱们共同的家园建好,挣一份虽然可能慢点、但源源不断、越来越厚的家业?”
王龙飞的话,如同惊雷,在古戏台前炸响,又在每个人心中久久回荡。台下,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和激烈的思想斗争。
那些原本被“现金”晃花了眼的人,开始冷汗涔涔;那些本就犹豫不决的人,心中天平开始倾斜;那些坚决反对卖村的人,则激动得攥紧了拳头,热泪盈眶。
田老三颓然坐回凳子上,双手抱住了头。他旁边的老母亲,不知何时被邻居搀扶着也来了现场,此刻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指着儿子,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老村长田有福站了起来,老眼含泪,声音哽咽:“乡亲们啊!王总这话,是掏心窝子的话!咱们下土河,传了多少代了?这房子,这地,这树,这石头,哪一样没有咱们祖辈的汗,没有咱们自己的记忆?为了点钱,就把根卖了,把魂丢了,将来死了,有啥脸去见地下的先人?有啥脸跟儿孙说,你是下土河人?”
“我同意王总的办法!”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是村里的老石匠,非遗传承人之一,“我祖传的手艺,就在这村里!房子没了,村子变了味,我这手艺给谁看?给谁传?我不要那卖房子的钱,我要我的村子,我的手艺,能堂堂正正地传下去!我第一个把老宅子交给合作社!”
“我也同意!”
“算我一个!不能让外人把咱村给祸害了!”
“对!咱们自己干!穷点不怕,怕的是没了根!”
“……”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大声表态。起初是老人,是手艺人,后来许多中年、年轻人也纷纷响应。
田老三抬起头,看着周围群情激愤的乡亲,又看看台上目光坚定、充满期待的王龙飞,再看看身边泪流满面的老母亲,猛地一擦眼睛,站了起来,虽然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王总,村长,各位老少爷们……我……我糊涂!光想着眼前难了……您说得对,房子卖了,地没了,我田老三还算个啥?我娘说得对,不能当败家子!我……我也入股!跟着合作社,跟着‘本味’,咱们自己干!我有一把子力气,我不信,咱们这么多人,拧成一股绳,就干不出个样来!”
“好!”
“老三说得对!”
戏台前,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和掌声!许多人的眼眶都湿了,那是一种拨云见日、看清前路、找到主心骨的激动与释然。
王龙飞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重新焕发出希望和决心的面孔,看着那重新凝聚起来的、属于下土河村的魂与气,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资本的暗流或许还未退去,未来的路依然充满挑战。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守护住了这片土地上最宝贵的东西——人心,与对家园未来自主选择的权利与勇气。
而有了这份共识与决心,下土河村,必将走出一条真正属于它自己的、扎实而光明的“乡土共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