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的怒火在右北平的冻土上熊熊燃烧,却注定只能焚尽枯草。
他摩下部曲如无头苍蝇,在野狐岭周遭的沟壑、密林、废弃村落中疯狂犁地,马蹄踏碎薄冰,刀枪劈砍荆棘,将本已狼借的战场翻搅得更加不堪。
白狼城守将邹丹脸色铁青,顶着主公一日三催的严令,将搜索网撒向两百里外的辽西郡边境,甚至不惜与零星出现的辽东斥候爆发冲突,平添伤亡。
然而,他们追寻的那支“黑潮”,却如同滴入寒江的墨汁,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沉重的车辙印?早已被刻意驱散的黄金级战马群凌乱的蹄印和后续清扫的痕迹复盖掩埋。
大队人马的行踪?在【冥府卫】布下的重重迷雾与精心规划的撤退路线下,纵有蛛丝马迹,也迅速湮灭在呼啸的北风与刻意制造的混乱假象之中。
就在公孙瓒的部下在辽西边境徒劳无功地逡巡时,百里之外,一处地图上都难以寻觅的荒僻小港,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冰冷刺骨的海风卷着咸腥,拍打着嶙峋的礁石。月光下,一支庞大的舰队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静静地泊在避风的海湾。
并非清河那种吞吐万物的巨港,这里只有简陋的木践道深入浅滩,但足以让山海领特制的平底运输舰靠岸。
“快!动作再快!”低沉的命令在寒风中传递。
没有火把,只有舰船上微弱的导航符文和士卒铠甲偶尔反射的冷光。
一匹匹神骏非凡、四蹄缭绕火星的“踏火驹”,在经验丰富的马夫引导下,踩着特制的宽大跳板,温顺而有序地被牵上庞大的运输舰船舱。
它们价值连城,此刻却安静得只馀喷鼻的声响,赤金的皮毛在月光下流淌着暗红的光泽,十万之数,竟无太多躁动,足见山海领在战马驯养转运上的底蕴。
沉重的辎车被直接拆解,内里的金饼、灵玉、老参在玄甲士卒沉默高效的传递下,迅速装入防水的秘箱,通过滑轮组吊入底舱。
整个过程迅捷、安静、有条不紊,只有海浪拍岸声与金属、木箱碰撞的闷响交织。
赵云玄甲墨氅,立于栈桥尽头,龙胆枪斜指海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撤离过程。
高览指挥着最后的警戒部队登舰。
郭嘉裹着厚厚的裘,脸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但眼中精光闪铄,低声与舰长确认着航线与时间。
海风猎猎,吹动赵云额前碎发。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北方幽暗的陆地轮廓,那里,公孙度与公孙瓒的烽烟已然点燃,厮杀的血光即将映红天际。
一丝冷冽的弧度在他嘴角隐现,随即消散。
辽东的恩怨?右北平的贪婪?那是公孙家的坟场,他一点兴趣也无。
血仇已报,山海之名得以昭雪,主公交付的任务圆满完成。剩下的,是归途。
“扬帆!启航!”舰长低沉的声音在舰艄响起。
粗壮的锚链在绞盘的低吼中收起,巨大的灵纹风帆贪婪地吞吸着凛冽的罡风,发出“呜呜”的低沉咆哮。
庞大的舰体缓缓调转方向,切开墨色的海浪,尾迹在月光下如同一条愈合的刀口。
满载着胜利的果实与复仇的终章,舰队破开寒夜,无声地驶入茫茫渤海,目标—阳信。
至于身后那片即将被同宗鲜血染红的土地?
留给公孙瓒去徒劳地搜索吧,留给公孙度去发泄无处安放的怒火吧。
山海领的巨舰,已乘风破浪,驶向新的棋局。
清河大营的码头,早已不复界桥风波后的短暂沉寂,再次沸腾得如同烧开的鼎镬!
呜咽的号角穿透潮湿的晨雾,压过了黄河奔流的咆哮。
码头栈桥如同巨兽延伸至河心的骨骼,被无数蚂蚁般的人流复盖。
赤膊的力夫脊背弯成弓形,古铜色的皮肤上汗珠滚落,在深秋的寒风中蒸腾起一片白气。
他们喊着低沉短促的号子,将一捆捆用油布紧裹、长逾丈的攻城重弩箭矢,一桶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油,还有沉重的精铁撞头、替换零件,扛上停泊的漕船。
“快!西路军的!第三批攻城锤部件!轻拿轻放!磕坏了撞头,小心你们的脑袋!”小吏声嘶力竭,喉咙早已沙哑,挥舞着竹鞭,却不敢真个抽下。
谁都知道,这批货是“加急”中的“加急”,事关西路军“虎卫营”能否在巨鹿城下砸开那该死的城门。
水面上,大小漕船、改良的江海两用运输舰首尾相接,几乎堵塞了航道。
船夫撑着长篙,在狭窄的水隙中艰难穿行,吆喝声、斥骂声、船体碰撞的闷响不绝于耳。
满载的船只吃水极深,缓缓驶离码头,逆流而上,将战争的血液源源不断泵向巨鹿前线。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桐油、铁锈、劣质烟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从上游战场顺流飘下的硝烟味道。
码头的喧嚣,与远方地平在线传来的、沉闷如滚雷般的战鼓与喊杀声遥相呼应,共同编织成一幅末日般的战争图景。
陆鸣玄袍墨氅,立于码头旁一处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这由他一手操控的庞大后勤机器。
在他眼中,这不仅仅是物资的转运,更是一条条无形的绞索,正随着每一艘离港的漕船,勒向西南方那个肥胖的脖颈。
何进的西路军,将在张梁的困兽之斗与“恰到好处”的“损耗”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哑巴亏?不,这是何遂高必须咽下的苦果,连皮带核,用他麾下将士的性命来消化。
码头上的喧嚣被厚重的帐帘隔绝在外,帅帐内弥漫着另一种紧绷的寂静。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啪声,却驱不散帐中那股微妙的僵持。
陆鸣端坐主位,指节习惯性地、一下下轻叩着紫檀木扶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象敲在人心尖上。他目光落在手中的一份冀北粮秣损耗明细上,似乎全神贯注。
下首,一位身着深青色文士袍、面容清瘤、气质阴柔的中年人垂手侍立,脸上挂着谦恭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
正是董卓帐下首席谋士,李儒,李文优。他已经在清河大营“盘桓”三日了o
“陆侯爷,”李儒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却又象涂了油的软剑,总能寻到缝隙切入,“您看这清河码头,真是气象万千呐。如此高效,如此雄壮,足见侯爷治军理政之能,鬼神莫测!我家主公在青州前线,每每提及侯爷,皆是击节赞叹,言天下英雄,唯侯爷与我家主公惺惺相惜啊!”
他巧妙地再次点明董卓与陆鸣那层“结拜兄弟”的关系。
陆鸣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文优先生过誉了,份内之事罢了。仲颖兄在前线与黄巾馀孽周旋,亦是辛苦。”
他称呼“仲颖兄”,语气却听不出多少亲昵。
李儒笑容不变,腰却弯得更低了些:“侯爷说的是!正是前线吃紧,我家主公才特遣在下,厚颜来向侯爷求援呐。”
他图穷匕见,姿态放得极低:“那张梁龟缩临淄,凭借坚城负隅顽抗!临淄!那可是青州州府,齐地膏腴所在!若能拿下,不仅断了张角一臂,更是泼天大功!届时朝廷论功行赏,侯爷与我主并驾齐驱,传为佳话
,他偷眼观察陆鸣神色,见其依旧波澜不惊,赶紧抛出实实在在的请求:“然则临淄城高池深,黄巾贼困兽犹斗。我军多为并州狼骑,野战无双,这蚁附攻城实非所长。故,我家主公恳请侯爷,念在结义之情,大局之重,暂借精兵十万!”
“还是十万?”陆鸣终于抬眼,目光如电,扫过李儒。
李儒心头一凛,脸上笑容却愈发诚恳热切:“对,还是十万!临淄毕竟是州府,少了真没多大的用处!
侯爷放心,无需最顶尖的黄鸾飞骑”、玄甲寒锋”那般耗费巨大,普通的重装步卒即可!
实在不行,十万刀盾健儿亦可解燃眉之急!
临淄城中,黄巾搜刮数年,府库之丰难以想象!
破城之后,一切缴获,我主愿与侯爷五五不,四六分帐!侯爷占大头!”
帐内落针可闻。
炭火的啪声显得格外清淅。
陆鸣靠回椅背,指尖的敲击声停了。
他看着李儒,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好一个董仲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借着“结拜兄弟”的名头,空口白牙就想套走他山海领十万精兵?
还特意言明“刀盾兵亦可”,摆出一副“不挑食、好说话”的模样,简直把“空手套白狼”、“有借无还”写在了脸上!
临淄的油水?画饼罢了。
黄巾之乱结束后,手握重兵的董卓还会记得今天这份“兄弟情谊”?
怕是连那四六分帐的承诺,都会变成“朝廷自有封赏”的空话!
“董大哥的难处,本侯知晓。”
陆鸣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临淄确实是一块硬骨头。然则
“”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桌案上那份损耗明细:“文优先生也看到了,巨鹿决战已开,后勤转运关乎全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清河、聊城、祝阿三处大营,已是全力运转,捉襟见肘。
十万兵员调动,非同小可,粮秣、军械、舟船转运,皆需时间统筹。
更何况,抽调如此兵力,万一影响巨鹿战局,这个责任本侯担不起,仲颖兄,怕也担不起吧?”
他没有直接拒绝,却搬出了“巨鹿大局”和“后勤重担”两座大山压了下来。
意思很明白:兵,不是不能借,但现在不行,巨鹿更重要。
至于什么时候行?等巨鹿打完再说吧。
李儒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仿佛早有预料,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他拱手道:“侯爷深谋远虑,心系大局,在下佩服!
临淄之事,确非一日之功。
我家主公也知巨鹿为要,只是心忧战机稍纵即逝,故才遣在下厚颜相求。
既然侯爷军务繁忙,在下便在营中多叼扰几日,随时听候侯爷差遣。
也正好领略领略侯爷这后勤中枢运转如神的景象,回去也好向主公报喜!”
油滑如狐!陆鸣心中冷笑。
这李儒是铁了心要在这里耗下去,摆出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的牛皮糖架势,同时话里话外还暗示着“随时可以再谈条件”。
“文优先生自便便是。清河大营,地方虽简陋,总不会缺了先生一碗热饭。”
陆鸣重新拿起那份损耗明细,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至于借兵之事容后再议。待巨鹿事了,本侯自会与仲颖兄再行商议。”
“谢侯爷款待!”李儒深深一揖,笑容可鞠,仿佛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他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侍立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却又象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让帐内本已微妙的气氛,更添了一层无形的对峙与算计。
陆鸣低头看着文书,指尖再次无意识地轻叩扶手。
笃、笃、笃————
清河的巨轮在战争的驱动下轰然前行,码头的喧嚣是它的脉搏,帅帐的寂静则是它的大脑。
公孙家的血仇在北方上演,董卓的贪婪在身旁潜伏,而针对何进的布局正一步步地向前逼近
而陆鸣,稳坐中军,指尖敲击的,是这乱世棋局的下一步落子。
陆鸣不想浪费时间精力在董卓这位一天一个想法的人身上。
在这个时间点,陆鸣不管从幽州还是从广陵调动十万部队过来,对联军特别是何进、袁绍这种跟山海领不对付的人来说,都会如临大敌,难免会造成误会。
而这种误会很有可能就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是陆鸣目前极力避免的事情,除非利益足够大。
海风腥咸,吹不散码头的铁血硝烟,亦吹不散帅帐里无声的刀光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