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北风卷过尸骸枕借的原野,带起的不是尘土,而是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和焦糊的恶臭,呜咽着,如同无数枉死将士的魂魄在哀嚎。
界桥的折戟沉沙,威望的扫地,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深深烙在何进那颗被权欲与羞怒填满的心中。
他急需一场酣畅淋漓、足以震慑诸军的胜利来重铸权威,哪怕是用血与骨堆砌!
曲周战场被暂时搁置,整个西路联军,如同被强行扭转了方向的钢铁洪流,裹挟着袁绍的不甘、皇甫嵩等人的忧虑,以及何进麾下将领的狂热与畏惧,轰然撞击在张梁坐镇的广宗城下!
广宗,这座太平道巨鹿郡的门户堡垒,在帝国大军不计代价的猛攻下,化作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何进孤注一掷。
他将摩下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四把“刀”—一吕布与方锐,连同袁绍“支持”出的颜良、文丑两员虎狼之将,以及威望卓绝的老将皇甫嵩,全部压上了这血肉磨盘。
他的帅旗高高矗立在离城墙不足五里的土丘之上,肥胖的身躯裹在厚重的玄色大里,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的城墙,那张胖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威仪”或“沉痛”,只剩下一种近乎扭曲的、赌徒般的狰狞。
“传本帅令!”何进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疯狂,“攻城!不惜一切代价攻城!东门、南门,三日!本帅只给你们三日!三日之内,谁先破门,官升三级,赏万金!畏缩不前者—一斩!攻城不力者一斩!延误军机者一斩!!”
三个斩字,如同三把铡刀,悬在了吕布、方锐以及他们摩下所有将校的头顶。
西路军的所有力量,被何进以最粗暴的方式,拧成了两股狂暴的攻城铁流,狠狠砸向广宗的东、南两座城门。
东门战场,如同一口沸腾的、喷溅着血肉的巨锅。
吕布!这位并州飞将,此刻彻底化身为战场上的煞神。
他早已弃了战马,一身狰狞的兽面吞头连环甲在硝烟中反射着幽光,猩红的锦袍下摆被血污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腿上。
他并未在后方督战,而是亲临锋镝!
“丁原部!鲍信部!随某—一破城!”吕布的咆哮压过了震天的喊杀,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匹练。
“杀!!!”并州狼骑下马为步,同样凶悍绝伦,与鲍信部精锐汇成一股决死的狂潮,在吕布这柄无坚不摧的矛头带领下,疯狂冲击着东门。
云梯!无数的云梯如同蜈蚣般架上了高耸的城墙。
士兵们口衔钢刀,顶着如蝗的箭雨、滚烫的金汁和呼啸而下的擂石,舍命攀爬。
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被滚木礌石砸得血肉模糊,惨叫着跌落,在城墙根堆积起新的尸堆;或被滚烫的金汁兜头浇下,皮开肉绽,发出非人的哀嚎滚落,将下方的同伴也卷入火海。
吕布本人则如同战场上的风暴中心。
他身先士卒,力大无穷,竟数次单手荡开砸下的巨石!
方天画戟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将探身投石的黄巾力士连人带石劈飞下城。
他攀上一处云梯,身如猿猱,几个起落便已接近城垛,画戟横扫,数颗狰狞的黄巾头颅冲天而起!
城头守军为之胆寒,竟被他一人短暂地撕开一道缺口!
然而,张梁坐镇城中,太平道最后的精锐并非易与。
缺口瞬间被更多的黄巾力士和狂热的信徒填满,他们手持长矛大刀,甚至抱着点燃的柴捆,嚎叫着扑向吕布。
更有道术士隐于城楼,不时打出一道道阴毒的火符或扰乱心神的咒术,虽不敢直接轰击吕布这等猛将,怕误伤己方密集人群,却给周围的亲兵和攻城部队造成了巨大杀伤。
吕布怒吼连连,戟影翻飞,在城头杀得血浪翻涌,每一步踏出都踩在粘稠的血浆里。
但他个人的勇武,在这庞大的血肉磨盘中,也只能搅起一片血色浪花,难以瞬间颠复城防。
攻城部队在城下承受着巨大的远程压制伤亡,攀爬的士兵每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东门城下,尸体堆积的速度肉眼可见,黑红的血水渗入冻土,将大地染成一片暗沉的酱色泥泞。
南门战况之惨烈,比之东门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锐,这位何进的心腹爱将,此刻面沉似水,眼中却燃烧着被“死命令”催逼出的疯狂。
他知道,破不了城,何进真会要他的命!
“王匡部!袁遗部!给老子冲!第一个登上城头者,赏百金!杀!”方锐身披重甲,亲自擂响战鼓,鼓声沉闷如雷,敲击在每一个攻城士卒的心脏上。
南门的攻势,被何进的要求催逼得更加密集、更加不计后果。方锐采用了最残酷的人海战术,一波接一波的士兵,顶着几乎不间断的箭雨和落石,如蝼蚁般扑向城墙。
云梯刚被推翻,新的立刻架上。
冲车在箭楼和城头投掷的火油罐下熊熊燃烧,变成巨大的火炬,里面的士兵挣扎着化为焦炭,发出凄厉的惨叫,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城头的黄巾守军同样杀红了眼。
滚木石如同雨点般砸落,滚烫的油锅被掀翻,金黄色的热油泼下,城下瞬间响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嗤”声和撕心裂肺的惨叫。
被热油浇中的士兵,皮肉瞬间烫熟脱落,翻滚着将地狱般的痛楚传染给周围的同伴。
方锐看得双目赤红,亲自督阵在后,手中令旗挥动如风。督战队手持雪亮钢刀,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
任何稍有尤豫、退缩迹象的士卒小队,立刻会被督战队毫不尤豫地砍翻在地一后退是死,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巨大的死亡压力下,士兵们爆发出绝望的兽性,嚎叫着冲向死亡之地。
南门城墙下,尸骸层层叠叠,几乎与低矮的城墙段齐平,后续的士兵甚至需要踩着同伴肿胀发臭的尸体向上攀爬!
相比于东、南两门的修罗场,西门由颜良、文丑督战,北门由皇甫嵩坐镇。
按照何进的部署,这两处更多是佯攻、牵制,分散张梁的兵力。
颜良、文丑两员悍将,咆哮着在城下弛骋,刀光如匹练,将敢于露头的黄巾弓箭手射落城下。
他们摩下的冀州、南阳精锐,攻势同样猛烈,架设云梯、冲锋陷阵毫不含糊。
然而,若仔细观察,其攻势的密度和那种“不惜一切”的疯狂劲头,却远不及东、南两门。
袁绍自有算计,保存实力之心昭然若揭。颜良文丑虽勇,却也非无脑莽夫,主公有令,他们自然懂得留力。
北门的皇甫嵩,眉头紧锁如刀刻。他看着前方将士在箭雨中倒下,听着远处东、南两面传来的震天杀声和更密集的临死惨嚎。
他摩下的北军五校,攻击章法严谨,进退有度,依靠着精良的盾阵和大黄弩压制城头。
但老帅的心却在滴血。
他亲眼目睹着东、南两门的巨大伤亡,看着无数帝国精锐如同被投入火中的薪柴般填进了那无底的血窟窿。
何进的命令是绝对而疯狂的,他只能忠实地执行着佯攻牵制的任务,心中却充满了对大局的深深忧虑和无力感。
这哪里是攻城,分明是拿着将士的性命,去填何进那丢掉的颜面!
第一天的日落时分,广宗城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在残阳的馀晖下汩汩流淌着鲜血。
东门、南门方向的战场,惨状令人室息。
尸骸堆积如山,破损的兵刃、碎裂的盾牌、烧焦的云梯残骸随处可见。
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和血水填塞、染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战场上空盘旋着成群的乌鸦,发出不祥的聒噪。
伤亡数字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一位将领的心头。
仅一日,攻打东、南两门的联军伤亡,就比西门和北门加起来还要多出一倍不止!
折损的尽是西路军中最悍勇的攻坚精锐。
战报传到何进中军。帅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将领们面有戚戚,汇报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恐惧。
何进听着伤亡数字,肥胖的脸颊肌肉剧烈抽动了几下,眼中却没有丝毫悲泯,反而爆发出更炽烈的凶光。
他猛地一拍帅案,震得杯盏乱跳:“不够!还不够!张梁妖道已是强弩之末!本帅不要听伤亡!本帅要看到城门洞开!”
他喘着粗气,如一头被激怒的野猪,嘶吼道:“传令吕布、方锐!明日!攻势再加三成!
把所有的预备队都给本帅压上去!昼夜不停!轮番猛攻!
告诉吕奉先,他的飞将”之名,就在这广宗城头给本帅立稳了!
告诉方锐,拿不下南门,提头来见!三日!本帅只要三日!谁敢言退,立斩不赦!”
死命令再次下达,如同催命符。
吕布接到命令,脸上再无纵横沙场的傲气,只剩下冰冷的肃杀与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戾气。
他望着城头那杆在火光中猎猎作响的“张”字大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芒更盛。
方锐则面如死灰,随即化为一片绝望的狰狞。
夜幕降临,但广宗城的厮杀并未停歇。
城墙上下点起了无数火把,将战场照得亮如白昼。
第二日的疯狂进攻,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和更加凄厉的喊杀声中,于尸山血海之上,再次拉开了更残酷的序幕。
何进站在高台上,肥胖的身影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他死死盯着那仿佛摇摇欲坠,却又始终屹立的广宗城墙,赌上的不仅是他的威望,更是无数西路军将士的性命。
巨鹿城下,最后的血肉磨盘,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噬着帝国的元气。
而远在清河的陆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等待着那“意外损耗”的致命一击在关键时刻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