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
西路军庞大的营盘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的巨兽,裹挟着硝烟、血腥与深入骨髓的疲惫,在初冬凛冽的朔风中,沉重而缓慢地退入了广宗城一这座刚刚被他们用尸山血海堆砌下来的“胜利”像征。
旌旗不再猎猎招展,而是沾满泥污血渍,无力地垂着。
士兵们的脚步拖沓沉重,甲胄碰撞声失去了往日的铿锵,只剩下死气沉沉的摩擦。
广宗城外那堆积如山的尸骸尚未清理干净,护城河依旧淤塞着暗红粘稠的血冰,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绝望的气息,此刻更添了一股浓重的失败与屈辱。
士兵们眼神空洞麻木,将领们或面沉如水,或难掩怨愤,昔日强攻广宗时被胜利冲昏的喧嚣早已荡然无存。
何进的帅车在亲卫簇拥下最后驶入城门。
他肥胖的身躯裹在玄色大氅里,脸色铁青,牙关紧咬,腮帮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抽搐。
退兵!这是他何遂高一生最大的屈辱!
这份耻辱,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心肝脾肺。
他死死攥着车轼,心中翻腾着滔天的恨意与毒计:“陆鸣山海领好阴毒的手段!断我粮草,毁我攻势,逼得本帅功亏一篑!
这笔帐,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等本帅在广宗安顿下来,等大军彻底断粮,等全军怨声载道,那时便是本帅发难之时!
本师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后勤断绝、将士断炊的惨状,明明白白摊在阳光下!
看你陆鸣如何抵赖!看你这后勤总管”如何自处!
届时,本帅要联名上书朝廷,弹劾你陆鸣玩忽职守,贻误军机,甚至通敌资寇!让你山海领吃不了兜着走!”
他想象着那一刻陆鸣百口莫辩的模样,想象着山海领在天下口诛笔伐下灰头土脸的场景,一股扭曲的快意才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憋屈。他甚至在心中草拟着措辞严厉的檄文。
然而,当何进阴沉着脸踏入广宗府衙的瞬间,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他o
府衙内外,竟非他想象中的愁云惨淡、物资匮乏之景。
只见府衙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垒满了用厚实油布复盖的粮袋,堆砌如山!
旁边,是码放得如同钢铁丛林般的崭新箭矢捆,箭簇在残阳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更远处,是堆积如小山的桐油桶、备用刀枪配件、攻城器械的替换部件,甚至还有大批干净的伤药布匹!
数量之多,品质之精,远超之前补给的标准!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桐油和新鲜木料的气息,与城内的血腥焦糊味形成了荒诞而刺眼的对比。
几名身着山海领制式吏员服饰的人正与何进军中的仓曹官吏交接文书。
为首一人,态度躬敬却不卑不亢,见到何进,立刻趋步上前,深深一揖:“卑职参见大将军!奉我家陆侯爷之命,特将西路大军所需之一应粮秣、箭矢、军械、药材等物资,悉数加倍运抵广宗!请大将军派人清点验看。
何进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肥胖的身躯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加倍?!还悉数运抵?!
那吏员仿佛没看到何进吃人般的眼神,继续用清淅平和、却如同冰锥般刺入人心的声音说道:“前番转运途中,因冀北流寇猖獗,道路不靖,致使部分物资途中损耗或延误,未能及时满足前线所需。
我家主公深感徨恐与歉意!虽已尽力弹压护持,终究未能尽善。
我家主公言:此乃山海职责有亏,所有损耗、延误,皆由我山海领一力承担一今次所运物资,不仅补齐前缺,更额外加赠三成,以表寸心,弥补过失,望大将军及西路将士海函!”
“噗——!”
何进再也忍不住,一股逆血猛地冲上喉头,他硬是咬着牙关,将腥甜咽了回去,但嘴角已然溢出一缕血丝!
他眼前阵阵发黑,扶住一旁的廊柱才勉强站住。
一力承担?补齐前缺?额外加赠三成?!
这哪里是道歉?这分明是杀人诛心!是赤裸裸的羞辱!
陆鸣不仅将他何进最后发难的借口彻底堵死,还用这“超额”的补给,无声地抽打着他的脸!
仿佛在说:你看,我山海领不仅没卡你脖子,反而加倍给你送粮送箭,连之前的“损失”都算我的!
你何进无能保不住粮道,关我山海领什么事?我反而仁至义尽!
你还有什么脸面指责我?还有什么理由弹劾我?
何进攥着廊柱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冰冷的木头里。
他死死盯着那堆堆积如山的物资,如同看着一座耻辱的墓碑。
他精心策划的反击,还没开始,就被陆鸣用这种“诚恳”到极致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碾得粉碎!
他感受到周围将领、士卒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充满了复杂一有劫后馀生的庆幸,有对山海领“慷慨”的感激,更有对他何进“无能”无声的鄙夷这比任何谩骂都更让他痛彻骨髓!
还没等何进缓过这口气,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彻底爆发了。
西路联军内部各方势力,早已对何进刚愎自用、驱赶士卒如刍狗、视他们部曲为炮灰的行径积怨已久。
广宗血战,他们忍了;曲周城下徒劳无功的填命,他们忍了;后勤崩溃被迫退兵的屈辱,他们也忍了。
但如今,看到山海领以这种方式“扇”了何进耳光,更看到那些堆积如山、
仿佛在嘲笑何进无能的物资
所有的怨气和损失带来的肉疼,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皇甫嵩这位向来沉稳持重的老师,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须发微颤,脸上不再是忧国忧民的沉痛,而是带着被压抑许久的冰冷怒意他走到何进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大将军!老夫麾下北军五校,广宗之役折损一万三千!
曲周城外,为牵制贼寇侧翼,掩护主力又填进去八千馀大好儿郎!
他们都是跟随老夫多年的百战老兵,是拱卫京畿的本部精锐!
非是死于破贼之阵,而是死于无谓的消耗!
两万条性命,两万个家庭的顶梁柱啊!
这损失,朝廷会补吗?大将军可曾想过如何抚恤?!”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的物资:“如今粮草军械倒是充裕了,可老夫的精锐,谁来补?!”
皇甫嵩的质问象一道引信。
益州牧刘焉立刻接上,老迈的声音带着哭腔,捶胸顿足:“大将军啊!老朽益州儿郎,不远万里,追随大将军讨贼!在广宗西门,牵制”就折损了一万七千!
曲周城下,为了守住后路,又被贼寇偷袭,拼掉了八千多忠勇之士!
整整两万五千条人命啊!益州本就贫瘠,养兵不易,经此一役,元气大伤!
这血债,老朽回去如何向益州父老交代?!
这损失,大将军,您得给老朽一个说法!”
他浑浊的老眼盯着何进,看似哀痛,眼底深处却闪铄着精明的算计,显然是要何进“赔钱”。
吕布、颜良、文丑等直接参与了曲周城残酷攻坚战的将领,虽碍于身份不敢像皇甫嵩、刘焉那样直接质问主帅,但看向何进的目光也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怨毒和恨意。
他们手下的精锐才是真正被何进的“死命令”榨干了血髓,看着那些堆积的物资,想起城下如山的同袍尸骸,心中只有更深的悲愤。
“大好形势,皆毁于大将军刚愎自用,贪功冒进!”
“不顾后勤安危,强令攻城,置大军于险境!”
“视我等部曲如草芥,只为他何遂高一人之功名!”
“必须赔偿我等损失!抚恤士卒,补充兵员!”
指责声、哭诉声、要求赔偿的声音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何进淹没。
府衙内外,一片沸腾的“众怒”。
这些势力,尤其是皇甫嵩的帝国北军和益州刘焉的私兵,他们确实不如何进家大业大,何进本身虽然根基不深,但依仗大将军位和何皇后,可调动禁军及部分司隶资源,再加之深远布局,掌控了并州,拥有一州的资源,不是其他势力可以比较的。
数万内核精锐的损失,对他们而言是伤筋动骨,是实实在在切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肉!
此刻不趁机逼何进放血,更待何时?
面对这汹涌的“众怒”,何进肥胖的身躯微微发抖,不再是气的,而是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和孤立无援的恐惧。
他看到了吕布眼中的桀骜与冰冷,看到了方锐眼中的绝望与麻木,看到了皇甫嵩眼中的怒火,看到了刘焉眼中的贪婪算计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就在这时,袁绍带着他优雅从容的笑容,以及眼神锐利的郭图、许攸等人,如同救星般适时地出现了。
袁绍将何进请入内室,遣退旁人。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一种推心置腹的凝重:“大将军!如今情势危矣!
外有张宝虎视眈眈,虽暂退曲周,然其若知我军内讧,必卷土重来!
内有皇甫嵩、刘益州及各路将校群情激愤,若处置不当,恐生哗变啊!”
郭图捻着胡须,阴柔地补充:“山海领此招,狠辣至极。
表面道歉,实为堵天下悠悠之口,更将大将军您架在火上烤。
如今物资已足,他们占尽了道理和主动。
我军若再与其纠缠后勤旧帐,非但于事无补,反落得个不知好歹、苛责功臣的恶名。
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会怎么看?怕是连皇后娘娘那里,都不好交代啊。”
许攸接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子远兄所言极是,陆鸣此举,已立于不败之地。
大将军,退一步海阔天空。
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重振旗鼓,共谋巨鹿张角!
至于山海领来日方长。
待剿灭黄巾,朝廷论功行赏,中枢格局必然重塑。
届时,手握大义名分,挟剿贼之功威,再行拿捏区区一地方总督,岂非易如反掌?
何必在此时,这泥潭之中,与他做意气之争?
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刻意加重了“仇者”二字,暗示张宝甚至朝中其他可能落井下石者。
袁绍最后按住何进的手,语重心长:“大将军,忍一时之辱,方能成万世之功!
巨鹿张角,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也是您重振声威的唯一机会!
若因小失大,在此与陆鸣僵持,被张角所乘,或被皇甫嵩等人借机生事那才真是万劫不复啊!”
何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粗重地喘息着。帐外将领们的喧哗指责如同魔音灌耳,袁绍等人的话语则在脑中反复冲撞。
皇甫嵩的质问,刘焉的哭诉,堆积如山的物资,陆鸣那无形的嘲讽眼神还有那断粮五日、军心崩溃的濒死恐惧感,再次清淅地浮上心头。
那种命悬一线、摩下大军随时可能分崩离析的冰冷感觉,比任何屈辱都更让他恐惧。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是啊,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绝境?他承受不起!这西路联军,也承受不起!
罢了!”何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灰败,整个人瞬间颓唐了下去,大腹便便的身躯似乎都佝偻了几分。
“传传令向清河大营发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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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就说山海转运之功,本帅.
心领。前番损耗,实乃流寇为祸,非山海之过。陆总督体恤将士,加倍补给,本帅代三军将士谢过了。”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挥了挥手,示意袁绍他们去处理。
袁绍等人领命退出,迅速去安抚各方势力。
何进能“服软”,答应不再追究,并默认了山海领的解释,这让皇甫嵩、刘焉等人也暂时无话可说,毕竟他们最紧迫的物资须求解决了。
至于赔偿,也只能在后续的抚恤金分配和战利品划分上,让何进大出血来慢慢找补了。
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广宗城内,堆积的物资被迅速分发下去,士兵们领到充足的口粮和崭新的箭矢,低迷的士气略有回升,但将领们之间的裂痕却更深了。
何进独自坐在空旷冰冷的府衙大堂内,肥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o
他端起一杯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冰冷恨意。
他看着清河的方向,肥厚的脸庞因极致的怨毒而扭曲。
“陆鸣”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今日之辱,本帅记下了!待巨鹿功成,张角授首,本帅定要让你,让你山海领连本带利血债血偿!”
他将酒杯狠狠掼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暂时的低头,是为了日后更狠的报复。
剿灭张角,登顶权力巅峰,再回过头来收拾陆鸣—这成了何进心中唯一支撑他不倒下的毒念。
山海领的阴影,如同广宗城外未散的血腥气,深深烙印在这位帝国大将军的心底,只待一个爆发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