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英子又絮絮地聊了几句白天的见闻,
对未来那份遥不可及却又近在咫尺的铁饭碗生出了更多朦胧而热切的想象后,两人在渐浓的夜色中分开。
英子哼着清脆的山歌,脚步轻快地消失在通往小路尽头,
封辰则转身,踏着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土路,也走向自己那间寂静的小屋。
…
村支书家正屋里,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围坐炕桌的三个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农家菜:一碟炒鸡蛋,一碗炖得烂熟的野蘑菇,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玉米面贴饼子。
老村支书亲自给陈教授和沉琼斟满了自家酿的、颜色浑浊却香气醇厚的米酒,
脸上堆着山里人躬敬与热络的笑容。
酒过三巡,菜也动了几筷子,气氛渐渐活络。
老村支书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借着几分酒意,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陈教授,沉小姐,今天这十个后生,您二位都亲自带着干了一天活,心里头……该有谱了吧?”
“不知道,咱村哪两个娃有这个福气,能跟着您二位去吃公家饭啊?”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睛却紧紧盯着两人的表情。
陈教授闻言,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沉琼。
回来的路上,他其实也按捺不住好奇,私下问过沉琼同样的问题。
当时沉琼只是微微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含义不明的弧度,轻飘飘地回了一句:“陈教授觉得呢?”
便没了下文。
陈教授心里清楚,这两个名额,看似是考古队招人,
实则决定权完全握在这位身份特殊的沉小姐手中。
且,沉琼已经确定了!
沉琼正用小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蘑菇汤,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老村支书探究的视线:“老支书,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具体人选,我们还需要综合评估一下。”
“您放心,明天早上,一定给您,也给村里一个明确的交代。”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不管最后选中的是谁,都是岗子营村培养出来的好青年,能为国家考古事业出力,也是整个村子的光荣。”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承诺,又没透露任何实质信息,还把村子的面子给足了。
老村支书听了,心里那点想提前探听消息的小心思,就象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瘪了,
但面上却笑得更加璨烂,连连点头:“哎,对,对!沉小姐说得在理!是得好好合计合计!”
“不管选谁,都是咱村的喜事!大喜事!来,陈教授,沉小姐,再喝点,这酒不醉人!”
这顿饭在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沉琼婉拒了村支书安排其他住处的提议,依旧回到了英子家。
对她而言,住在哪里并无区别,反而英子这里,或许能提供更多她需要的“信息。
简单的洗漱后,两人吹熄了油灯躺下。
黑暗笼罩了小小的房间,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渗入,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劳累了一天的英子却毫无睡意,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的白天的事情,还有陈教授说的铁饭碗。
她翻来复去,终于忍不住,朝着沉琼的方向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像只胆怯的小老鼠:“沉……沉姐姐,你睡了吗?”
“没。”
沉琼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困意。
英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想问问……我,我今天……干活还行吗?有……有没有可能……那个……”
“添加考古队”
这几个字在她舌尖滚了几滚,就是没好意思直接说出来。
沉琼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中,她的眼睛能看到英子那双在暗夜里依然亮晶晶的、充满期盼的眼睛。
她沉默了片刻,反而抛出一个问题:“英子,你先告诉我,你是真的想添加考古队吗?”
英子愣了一下,随即在黑暗中用力点头,语气急切而真诚:“沉姐姐,我是真想!我知道考古队肯定辛苦,要去很多没人的老林子、山洞子,说不定还有危险,比种地累多了,也吓人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坚定,“可是……种地再安稳,也是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
“我不想一辈子就在这山沟里打转,我也想……也想出去看看,凭自己的力气,挣一份不一样的活法。”
“要是真有这个机会,再苦再累再险,我也认了!我愿意!”
沉琼静静地听着:“那好,既然你这么想,而且今天也确实踏实肯干,不怕脏累,那这个名额,就给你一个。”
“真的?!”
英子猛地从被窝里半坐起来,声音因为巨大的惊喜而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沉姐姐……你,你没哄我吧?真的……真的是我?”
“当然是真的。”
沉琼点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添加了,就是考古队的一员,要守纪律,听指挥,不能再象在村里这么随意了。”
“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要吃很多你想不到的苦。”
“我学!我一定好好学!保证听话!”
英子忙不迭地保证,生怕这到手的机缘飞了。
狂喜过后,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她尤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那……那沉姐姐,还有一个名额……是……是谁呀?”
沉琼看穿了她的心思,问道:“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英子吞了吞口水,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沉姐姐,要是推荐的话,那我肯定推荐封辰!”
沉琼脸上露出莫名的笑容,道,“那好,看在你的面子上,另一个,就是封辰。”
“什么?”
亲耳听到这个名字,英子觉得一被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冲得她头晕目眩,几乎要喜极而泣。
封辰也能添加!这意味着他们可以一起离开山村,一起工作!
“沉姐姐,谢谢你!”
英子用薄被蒙住半张脸,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
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快乐得快要炸开来。
沉琼能清淅地感受到身旁少女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喜悦。
黑暗中,她的眼神却冷静如常,甚至更加深邃。
等英子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她才又象是闲聊般,用不经意的口吻问道:“英子你上次说,封辰是从河里救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