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中,刘芳亮带着三百亲兵,正在艰难行进。
。秋日的祁连山已经寒冷,山口处甚至飘起了雪花。
道路崎岖,马匹难行,很多时候要下马步行。但刘芳亮不敢耽搁,他知道,武威城几十万人的性命,都系于这次出使。
第五天,他们翻过山口,进入青海境内。
这里的景色完全不同。一望无际的草原,成群的牛羊,蓝天白云,空气清新。但刘芳亮无心欣赏,直奔和硕特部的王庭——位于青海湖西岸的伏俟城。
伏俟城原是吐谷浑故都,如今是和硕特部的政治中心。
说是城,其实更像一个大营地,毡包林立,牛羊遍地。
刘芳亮在城外被拦住。守卫的蒙古兵听说他们是汉人使者,不敢怠慢,立即通报。
半个时辰后,刘芳亮被带进一顶巨大的金帐。
帐中铺着地毯,正中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蒙古贵族,正是和硕特部首领固始汗。
两旁坐着各部首领、喇嘛、谋士。
“汉人使者,拜见大汗。”刘芳亮按蒙古礼节行礼。
固始汗打量着他,开口道:“你是李自成的人?来做什么?”
“奉闯王之命,特来与大汗结盟。东察合台吐尔扈特大汗,正率兵五万,围攻我武威、张掖、酒泉三城。闯王愿与大汗联手,共击吐尔扈特。”刘芳亮开门见山,并不隐瞒。
帐内一片哗然,众人不约而同地惊呼一片。
一个部落首领冷笑道:“你们汉人被围,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要我们出兵?”
刘芳亮早有准备,举起手来说:“原因有三。第一,吐尔扈特若吞并河西,实力大增,下一个目标就是青海。大汗难道想与强邻为伴?”
“第二,闯王愿以重金酬谢。白银二十万两,黄金五千两,布匹三万匹。”
“第三,事成之后,东察合台的草场,一半归和硕特部。河西的商路,也对大汗开放。”
条件很诱人,特别是通商,对他们的吸引力更大。
大明立国后,为防止蒙古各部崛起,对双边贸易限制很严。
铁器更是严格管理,仅允许少量输入草原。
蒙古人由于缺少了铁料,连箭头都只能用动物骨头制做,严重的影响战斗力。。
固始汗沉吟不语,脑袋瓜子急速转着,半天才开口道:“吐尔扈特有五万骑兵,我们和硕特部能战的不过三万。加上你们,也不到十万。有胜算吗?”
“有!”刘芳亮信心十足地答道。
“大汗,吐尔扈特倾巢而出,老巢居延海必然空虚。大汗可派精兵袭击其后方,焚其草场,掠其牛羊。吐尔扈特闻讯必回师救援,届时我们前后夹击,可获全胜。”
这计策与顾君恩所谋不谋而合。固始汗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大笑道:“好计!但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万一我出兵,你们却按兵不动,我岂不成了孤军?”
刘芳亮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指着上面一处说:“大汗请看,这是河西地形图。闯王已调集三万精兵,在武威以北的胭脂山设伏。只要大汗袭击居延海的消息传到,我们立刻出击,截断吐尔扈特归路。”
。他又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呈上,郑重说道:“这是闯王的信物。事成之后,大汗可凭此物到武威,领取酬金。”
固始汗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喇嘛。
那喇嘛是青海着名的活佛,在和硕特部中威望极高。
活佛看了片刻,点头道:“此玉是上等和田玉,刻有龙纹,应是王者之物。”
说完,冲着固始汗微微点了一下头。
固始汗终于下定决心,对刘芳亮说道:“好!我答应你。十日后,我派长子达延率两万骑,袭击居延海。但你回去告诉李自成,若他失信,我固始汗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取他性命!”
说完,两只铜铃大的眼睛一瞪,凶光四射。
“大汗放心,闯王一诺千金。”刘芳亮面不改色,从容答道。
协议达成。刘芳亮不敢耽搁,当夜就启程返回。
月末,就在武威城粮尽前十天,转机终于来了。
先是天水方面,丁自珍果然送来了第一批粮食——三万石。
虽然比承诺的五万石少,但解了燃眉之急。随粮而来的还有一封书信,催促李自成尽快发布去帝号的檄文。
李自成没有食言,当即命顾君恩起草檄文,公告河西:大顺皇帝李自成,去帝号,奉大明隆武皇帝为正朔,自任“征西大将军”,继续统领河西军务。
其实,几年前农民军和朝廷作战,战败即降,降了又反,乃是常事,大家都不觉得怎么样!
这次,难度大了点,毕竟是在北京正式登基了!
现在又自去帝号,奉隆武为主,心里面着实不好受,但咬咬牙,大家都忍了。
檄文一出,天水方面再无话说。丁自珍甚至派来一支三千人的部队,协助防守武威。
更重要的消息来自北方。
九月十二,探马来报:居延海方向起火,浓烟滚滚,三日不熄。围攻武威的蒙古军开始骚动。
九月十五,确切消息传到:和硕特部两万骑兵突袭居延海,焚毁草场,掠走牛羊数万,俘虏老弱妇孺数千。吐尔扈特的王庭被洗劫一空。
“太好了!”
武威城头,李自成击掌大笑。
“刘将军成了!”顾君恩也是喜上眉梢。
紧接着,顾君恩眉头一皱提醒道:“陛下,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吐尔扈特闻讯必回师,我们要按照计划,截击他们。”
“传令!”
李自成点点头,他是老将了,知道机不可失,当即下令:“郝摇旗,你率一万精兵,立刻出城,赶往胭脂山设伏。李过,你率五千骑兵,尾随蒙古军,随时骚扰。其余各部,守好城池,防止蒙古军狗急跳墙。”
“得令!”众将齐声应诺。
当夜,蒙古大营果然开始拔营。吐尔扈特得知老家被袭,急怒攻心,留下五千骑兵继续围城,亲率一万五千骑北返。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张大网已经张开。
胭脂山位于武威以北百里,是河西走廊通往居延海的必经之路。
这里山势险要,两山夹一谷,谷道狭窄,最宽处不过百丈。
郝摇旗的一万精兵就埋伏在两侧山上。他们等了三天,终于等来了猎物。
九月十八,正午。
蒙古骑兵进入山谷。由于急于回援,队形拉得很长,前后绵延数里。
吐尔扈特走在最前,满脸焦急,不断催促部队加快速度。
得知老巢被袭,蒙古兵已经心无战意,急急忙忙撤回,就是要看看自家老小的安危。
他们的建制不同于汉人,平日里都是逐水草而居的牧民。
随着大汗去打草谷,说白了,就是个大型武装抢劫集团。
没有饷银,没有抚恤,连盔甲、马匹都是自备。
打赢了,抢到的财物、人口大家分享。打输了,只能是自认倒霉。
现在的他们,士气低落,只顾着赶路,根本就没有想到还有埋伏。
当三分之一部队进入山谷时,郝摇旗下令:“放!”
轰隆隆——事先准备好的滚木礌石从两侧山坡滚下,砸入蒙古军阵中。
紧接着,箭矢如雨,火把投下,谷中瞬间大乱。
“有埋伏!撤退!”吐尔扈特大惊。
但后路已经被李过的五千骑兵截断。前后夹击,蒙古军被困在狭窄的山谷中,进退不得。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蒙古骑兵虽然勇猛,但地形不利,马匹无法冲锋,只能下马步战。
而大顺军占据地利,以逸待劳,又有火器助阵,渐渐占据上风。
日落时分,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歼敌八千,俘敌三千,包括吐尔扈特本人——他在突围时被郝摇旗生擒。
蒙古军只有四千余人溃散逃脱。
大顺军伤亡两千余人,可谓大胜。
当郝摇旗押着吐尔扈特返回武威时,全城沸腾。
百姓涌上街头,欢呼雀跃,数月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将军府内,吐尔扈特被押到李自成面前。
这位草原大汗此刻盔甲破碎,浑身血污,但依然昂着头,不肯下跪。
李自成看着他,良久,开口道:“吐尔扈特,你服不服?”
“不服!若非和硕特部偷袭,你们岂能胜我?”吐尔扈特咬牙道。
“兵不厌诈!你烧我粮仓,逼我出城,不也是诡计?如今败了,就要认。”李自成平静道。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不杀你。只要你答应几个条件:第一,立刻退兵,释放所有掳掠的汉民;第二,赔偿武威损失,白银十万两,马五千匹;第三,你们的草场分一半给给和硕特部;第四,立誓永不南犯。做到了,我放你回去继续当你的大汗。”
吐尔扈特瞪大眼睛叫道:“什么?分一半草场给那个杀才?”
“是!否则我们双方将继续追杀你的族人!”李自成脸若冰霜,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打了胜仗,如何拿捏敌人,他同样在行。
吐尔扈特沉默了,他心里清楚,这也是草原上的惯例,赢者通吃。
不论是草场、牛羊还是妇女儿童都是胜利者的战利品。
良久,他不相信的问:“你真放我?”
“君无戏言。”李自成回答得十分肯定。
吐尔扈特沉默良久,最终单膝跪地,声音低低说道:“我答应。”
协议达成,吐尔扈特折箭立誓,全部答应了李自成的条件。
五日后,蒙古退兵,赔偿送到。被掳的数千汉民也得以返乡。
武威之围,就这样解了。
十月初,河西下起了第一场雪。
武威城内外,军民开始准备过冬。粮仓虽然烧了一半,但有了天水的支援和蒙古的赔偿,加上秋收剩余,勉强够撑到明年。
将军府内,李自成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面默默地盘算着。
“这个时候,刘二虎应该已经和清军、泰西联军开战了!只是不知道胜负如何?”
头一次,他对这个昔日的手下有了一种莫名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