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古田前线时,李黑娃正在指挥抵挡清军猛攻。
听到福州易主,他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黄道周好,好得很!”
李黑娃咬破嘴唇,握着佩刀的手不断颤抖。
“冷静!冷静!”他在心里默念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看看周围一群人焦急的神态,他缓缓说道: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传令各部,向宁德方向收缩防线。通知郑芝豹,不要去福州了,直接来宁德会合!”
“那福州城里的百姓、粮草、军械”王洪不甘心地问道。
“顾不上了!我们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只能先求存,再图反击!”李黑娃声音嘶哑,强压着怒火说道。
他望向南方的泉州方向,心中涌起不祥预感——方晖的水师,会不会也遭了暗算?
九月二十二,泉州港。
方晖他们也收到了福州易主的消息,立刻掀起了一场大大的震动。
陈镇海暴跳如雷,怒道:“黄道周这老贼!亏主公多次帮他,竟然敢背后捅刀?老子带兵去平了他!”
“冷静!”
方晖按住他,摇摇头道:“兄弟!现在去,就是和隆武军开战,正中清军下怀。”
“难道就这么算了?!”陈镇海大声道。
“当然不能算!但账要一笔一笔算。现在最要紧的,是支援李帅。”
方晖眼中闪过寒光,话语中透着剌骨的寒意。
他走到海图前,指着福州北面说:“博洛十五万大军,李帅只剩不到六万人,还要分心防备背后的隆武军。我们必须立刻北上,从海上炮击清军侧翼,缓解陆上压力。”
“可是统领,我们的任务是守住泉州”陈镇海道。
“泉州守不住了!”
方晖痛苦的摇摇头,叹口气说:“黄道周既敢夺福州,下一步必然夺泉州。张名振的五千兵马就在城外,一旦我们主力北上,他立刻就会进城。”
陈镇海瞪大眼睛道:“那我们就这么把泉州让给他?!”
“让?”
方晖冷笑,牙齿咬得咯咯咯响,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说:“我会留给他一座空城。传令:一、所有粮草、军械、工匠,连夜装船;二、岸防炮台拆走关键部件,炮身浇铸铁水;三、港口水雷全部启动,触发装置改为延时引爆。”
“那百姓”
“愿意走的,可以上船。不愿意走的,发给他们武器,让他们自保。”方晖顿了顿说。
这是最残酷的决定,但也是最现实的。乱世之中,没有两全之法。
当夜,泉州港灯火通明。
上百艘大小船只忙碌装卸,岸上百姓扶老携幼,哭喊声、催促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城头,张名振远远望着港口动静,皱眉道:“方晖这是要跑?”
副将道:“看样子是。将军,咱们要不要现在进城?”
“再等等!方晖不是善茬,小心有诈。”张名振老成持重,还是很谨慎的。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明。
九月二十三,辰时。
当张名振率军进入泉州城时,看到的是一座空荡荡的港口。
所有战舰、运输船都已离港,岸防炮台只剩浇铸了铁水的炮身,仓库里一粒米都没剩下。
更让他心惊的是,港口水面上漂着几十个木箱,箱上贴着纸条:“水雷,勿近”。
“方晖你好狠!”张名振脸色铁青。
没有港口,没有战舰,他这五千人困守泉州,就是一座孤城。
而此时,方晖的舰队已驶出泉州湾,全速北上。
“鲲鹏”号指挥台上,方晖最后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泉州城,转身下令:“全速前进,目标宁德外海。我们要在清军攻破宁德前赶到。”
“统领,李帅那边最新消息。郑芝豹部四千人已到宁德。但郑芝龙被黄道周斩了。”陈镇海递过信鸽传书,脸色难看。
方晖一震,都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什么?!”
“昨夜黄道周以‘临阵脱逃、通敌叛国’之罪,将郑芝龙斩首示众。首级已送往厦门济尔哈朗大营。”陈镇海再次重复了一遍。
方晖沉默良久,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曾经是大明水师军官,对政治多少懂点,一下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郑芝龙该死,但不该死在这个时候,不该死在黄道周手里。
这一杀,郑芝豹会怎么想?郑森在扬州得知父亲被隆武军斩了,又会如何?
乱局,越来越乱了。
宁德城外,血战数日,博洛的大军又死伤三万,现在还剩下十多万人,死死地和沧州军对峙。
九月二十九,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宁德城外临时营地,李黑娃站在简陋的了望台上,看着东南方向渐行渐远的火把长龙。
那是林清雄率领的三万隆武军——说是三万,真正能称得上军队的不足八千,其余多是这几个月在闽东临时招募的乡勇、佃农、甚至流民。
他们走得很沉默,没有鼓号,没有旗帜,只是趁着夜色悄悄拔营。很多士兵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撤,只是听从长官命令。
“李帅,就这么让他们走?”刘永声音干涩,三天没合眼的他双眼布满血丝。
李黑娃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如一座雕像。
他手中攥着一张纸条,是林清雄临走前派人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李将军钧鉴:师命难违,家国两难。此去非为背盟,实不得已。所余粮草三千石、箭矢五万支,尽留营中。望将军珍重,他日若得生还,必当负荆请罪。林清雄顿首。”
还算有点良心,留下了些物资。但三千石粮,对于现在这支三万多人的大军来说,只够吃五六天。箭矢倒是不少,可沧州军主要用火器,弓箭对火帽枪兵用处有限。
说句难听的,许多沧州军士兵拉弓都吃力,能连接射十箭的不到三成。
“传令各部,……”李黑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清点剩余粮草弹药,按最低配给重新分配。重伤员集中到东营,优先供应。”
“东营”二字让刘永浑身一颤。那是营地里条件最差的地方,背阴潮湿,医药奇缺。
重伤员送到那里,几乎等于宣判死刑。
“李帅”王洪和刘永不约而同说了一声。
“照做!”
李黑娃打断他们的话,转身走下了望台,背影在晨曦中显得佝偻。
“我们没有选择。”
确实没有选择。
不是他李黑娃心狠,在闯营多年,每逢战事不利,这就是最后的选择。
六万大军,听起来不少。但仔细算来:沧州军主力一万五,经过宁德血战,能战者只剩一万出头;郑芝豹的降军两万,军心浮动,能发挥多少战力还是未知数;最麻烦的是那三万隆武军留下的空缺——防线一下子出现了数个巨大缺口。
以三万疲惫之师,顶住博洛十多万大军,着实吃力。
更致命的是补给。宁德城周围地区早在围城期间就被清军搜刮一空,城中百姓自己都缺粮。
。之前靠泉州、福州的海运补给,现在这两地尽失,海上通道被黄道周控制。
陆上?武夷山那边倒是有几条小路,但山道崎岖,运输困难,且随时可能被隆武军截断。
李黑娃回到中军帐,帐内已聚集了各部将领。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报一下粮草弹药!”李黑娃开口道。
“粮草统计出来了!存粮五千三百石,省着吃能撑八天。火药只剩两成,开花弹基本用尽,火帽枪子弹每人平均不到三十发。药材外伤药用尽,只剩些治疗痢疾风寒的草药。”军需官声音发颤道。
每报一项,帐内温度就降一分。
“伤兵呢?”李黑娃问。
“轻重伤员合计八千七百余人。其中重伤两千三百,大多伤口化脓,高烧不退。军医说,若没有沧州的药和烈酒,三天内至少要死一半。”
死一半,就是一千多条命。帐内众将呼吸都粗重起来。
“李帅,……”
郑芝豹终于开口,这位郑家三爷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声音还算稳定。
“我部存粮还有些,可以分出一千石。另外,我麾下有几个老兄弟懂些草药,可以帮着救治伤员。”
这是雪中送炭。李黑娃深深看了郑芝豹一眼,点头赞道:“郑将军高义,李某代全军将士谢过。不过这粮”
“粮不是白给的!我要李帅一句话:我大哥的仇,什么时候报?”郑芝豹站起身,环视帐中诸将说道。
帐内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郑芝龙被黄道周所杀。按说郑芝龙降清,罪有应得。可郑芝豹不问这个,他问的是“仇”——在他心里,杀郑芝龙的不是大明朝,是黄道周个人。这仇,得报。
李黑娃沉默良久,缓缓道:“郑将军,令兄之事,李某同样愤慨。但现在大敌当前,若我们与隆武军开战,正中清军下怀。待打退博洛,稳定福建,我必向主公请命,严惩黄道周,还令兄公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也很明白:现在不能报仇。
郑芝豹盯着李黑娃,眼神复杂。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那一腔愤懑、那口堵在胸口的恶气,总要有个去处。
“好!”
他终于点头,应允道:“那就先打清军。但我话说在前头——战后若刘帅不给个说法,我郑家军两万弟兄,自己去找黄道周讨债!”
这话已是极大的克制。
李黑娃心知肚明,郑重抱拳道:“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