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原郑家府邸,如今是清军征南大将军行辕。
济尔哈朗端坐在昔日郑芝龙坐过的黄花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这柄如意是三天前从郑家密室搜出来的,上等和田玉,雕着蟠龙纹,握在手中温润生凉。
六十有三的满洲老将,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辽东的风雪、中原的征尘。此刻他眯着眼,看着堂下那个精致的紫檀木匣。
匣盖开着,里面铺着石灰,石灰上端端正正放着一颗人头。
郑芝龙的人头。
头发被仔细梳理过,束着明式文士巾——这是黄道周特意吩咐的,死也要让郑芝龙“以明臣的身份死”。
眼睛紧闭,面色灰白,但五官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海上枭雄的模样。脖颈断口处处理得很干净,没有血迹,只洒了一层防腐的香料。
“南海王郑芝龙”济尔哈朗喃喃念着这个名号,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堂下,副将图海小心翼翼道:“王爷,黄道周派来的使者还在驿馆等着,问王爷何时退兵。”
“退兵?”
济尔哈朗仿佛听到什么笑话。
他咧着嘴一笑道:“本王什么时候答应过要退兵?”
“可王爷之前给黄道周的信上说”图海小声说道。
“信上说什么了?”
济尔哈朗放下玉如意,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
接着脸色一变说道:“本王只说‘若献郑芝龙首级,可暂缓攻伐’。暂缓,不是撤退。”
图海恍然大悟,随即皱眉道:“但那黄道周毕竟是明朝大学士,手握数万兵马。若逼急了,他转而与沧州军联手”
“他不会!汉人好面子,读书人更好面子,看重名节。黄道周既然杀了郑芝龙,就是亲手斩断了与沧州军最后一点和解的可能。现在他除了指望我们大清信守承诺,还能指望谁?”济尔哈朗笃定道。
他站起身,走到木匣前,俯身细看那颗人头。
“郑芝龙啊郑芝龙,……”他轻声叹道。
“你一辈子精明,最后却死在最不该信任的人手里。你说,这是不是你们汉人常说的‘报应’?”
堂内烛火跳动,将人头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变形。
济尔哈朗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在盛京(沈阳),他随皇太极接见明朝降将时的情景。
那些汉官跪在地上,额头贴地,说着蹩脚的满洲话,赌咒发誓效忠新主。
皇太极当时笑着说了一句满洲谚语,翻译成汉话大意是:“狗换了主人,叫得最凶。”
郑芝龙就是这样的狗。从明到清,叫得震天响,可心里想的,永远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图海!”
济尔哈朗直起身,然后问道:“你说,郑芝龙在福建,还有多少旧部?多少故交?”
图海想了想,谨慎答道:“郑家盘踞福建二十余年,海上贸易遍及南洋,陆上田产无数。虽然主力被沧州军收编,但暗中肯定还有不少人念着旧情。特别是那些靠郑家吃饭的商人、船主、地方豪强。”
“说得对。”济尔哈朗点头称赞了一句。
又接着问道:“这些人现在在哪?在做什么?”
“大多还在观望。清军来了,他们怕;沧州军来了,他们也怕;黄道周来了,他们更怕——这些读书人最恨商人,说‘无商不奸’。”图海胆子大了点,回答的更详细。
济尔哈朗笑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笑。
待笑容收敛,他立刻发话。
“传令:第一,将郑芝龙首级以香料保存,置入楠木棺椁,棺上覆盖大明南海王袍服。第二,在厦门城南择一风水宝地,修建临时墓园,要气派,要隆重。第三,派人去请——不,是去‘接’郑芝龙在福建的旧部故交,特别是那些有头有脸的商人、士绅。就说本王要为南海王举行祭奠大典。”
图海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不明所以,小心问道:“王爷,这这是为何?郑芝龙是我大清叛臣啊!”
“叛臣?”
济尔哈朗眯着眼睛,摇头道:“不,从今天起,他不是叛臣,是‘被迫降清、心念故国、终遭奸人害死的忠臣’。”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榕树——那是郑芝龙亲手栽的,如今枝繁叶茂。
“三年前,多尔衮王爷入北京,第一件事是什么?是祭奠崇祯皇帝。不仅祭,还哭,哭得比那些明朝遗老还伤心。结果呢?多少明朝官员因此归心,觉得我大清是‘为明朝报仇’的仁义之师。”
他转身,烛光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与冷酷。
“汉人重名节,重礼仪,重‘忠义’二字。那我们就把忠义做给他们看。郑芝龙是汉奸?不,我们要说他是忍辱负重,是为保全福建百姓才暂时降清。黄道周杀他?那是奸臣害忠良,是明朝自毁长城。”
图海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面暗叫一句:“卧槽!还是这帮老家伙厉害!”
嘴上却拼命的恭维道:“王爷高见!这一招,不仅收买了郑家旧部的人心,还把黄道周和隆武朝廷钉在了‘残害忠良’的耻辱柱上!”
“不止如此!郑芝豹还在李黑娃军中,郑森在扬州。他们得知兄长、父亲被如此礼葬,会怎么想?是恨我们大清,还是恨杀人的黄道周?”济尔哈朗走回桌前,手指敲着桌面,脸上绽开了一朵菊花。
攻心为上!这一招,抵得上十万大军。
“不过王爷,朝廷那边会不会怪罪我们厚葬叛臣?”图海仍有顾虑,再次小心提醒道。
济尔哈朗冷笑一声道:“朝廷?多尔衮王爷现在最头疼的是江淮战事,是刘体纯。福建这边,只要我们能稳住局势,不给朝廷添乱,做什么他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道:“皇上年幼,朝政全凭王爷做主。王爷最欣赏的,就是懂得变通、会办事的人。”
图海心领神会,面露钦佩之色,不再多问。
命令很快传下。整个厦门,不,是整个福建清军控制区,都开始为一场奇特的葬礼忙碌起来。